果果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小片昏黄的光,落在她的被子上。
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想起张雨欣临走那天拖着行李箱的背影,箱子轮子碾过水泥地,咕噜咕噜地响,越走越远,最后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她没有追上去,因为她当时觉得姐姐还会回来的,就像之前每次出门那样,傍晚就会推门进来喊"妈我饿了"。
但那天晚上姐姐没有回来。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也没有。她问王母"姐姐什么时候回来",王母(王爱玉)说"快了",但那一句"快了"拖了大半个月,拖到窗台上那个空罐头瓶落了一层薄灰,拖到馄饨店冰柜侧面那些画被风吹得卷了边,拖到她不再问了。
她有时候坐在门口择菜,看着街对面那棵老梧桐树发呆,风把树叶子吹得哗哗响,她的视线会跟着一片飘落的叶子往下滑,看着它落在地上又被风吹走。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她觉得那个街角应该有一个人会拐出来。
第二天早上果果照常起来穿好衣服下楼。
王母已经在厨房里忙了,蒸汽从灶台上升起来把窗户蒙了一层白雾。果果走到自己的小桌子旁边坐下,从抽屉里拿出蜡笔和一张白纸。
她画了一碗馄饨,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是醋。画完之后她在右下角写了"姐姐"两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有些挤在一起。
她把画用小磁铁贴在冰柜侧面,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那张画旁边空了一截,像是应该还有一张画挨着它。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沾着红蜡笔的碎屑。
她搓了搓手指,那些碎屑掉在地上变成了细细的粉末。
张雨欣那边已经开始跟着徐慧捷学刺绣了。
头几天只是练穿针引线,她把丝线穿过针眼的时候手指会微微发颤,因为那根针细得几乎看不见孔。
徐慧捷坐在旁边绣花,不怎么说话,偶尔抬眼看她一下,指点一句"线太紧了"或者"手放松些"。
张雨欣从现在都开始教导张雨欣
张雨欣点头照着做,她发现自己学得很快——针在她手里渐渐变得顺手了,像是很久以前就用过。
有一天徐慧捷看了一眼她绣完的一片叶子,指尖轻轻在绣面上抚过。
"你手稳。"她说,"以前真的没学过?"
张雨欣低着头说"没有"。徐慧捷没有再问,把那片叶子收进她自己的绣绷里,像是要留着。
张雨欣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天快暗了。她站在走廊里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一点浅浅的红痕,是被针柄压出来的。
她想起果果的小手,想起那只手攥着她手指时的力道。
她的拇指在食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回了宿舍。
又过了一段时间,张雨欣在学校里已经待了快两个月了。
她的刺绣进步很大,徐慧捷开始让她帮忙做一些简单的绣样。
资助方对她的评价也很好。校长来过一次,说她"表现不错",语气里带着"果然没看错人"的意思。
那天下午她在教室里练针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
是王母发来的消息:"果果这几天老画画,画完贴在冰柜上。今天她画了一碗馄饨,写了个'姐姐'。"
张雨欣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知道了。我周末有空回去看看。"
消息发出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继续穿针。
针尖穿过布料的时候她手指顿了一拍,线头在布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细密的孔洞,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个洞里漏走了,她伸手想去接,但什么也没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