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婷宜第一次见到江杳杳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认识很久的人,在梦里自己见过这张脸,从深渊里救自己的人,就算知道解除我另有目的,但她不会害我。
第一次见面在医院,自己哥哥,青梅竹马,若白,义无反顾站在戚百草的立场,自己就像没人要的小孩,听着他们的数落。
他们让我懂事,让我放下大小姐脾气,我只感觉恶心。
可是——她出现了,像一溯光,挡在我面前,堵的他们哑口无言,也是那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我甚至希望明天比赛她比赛在场,看到我不一样的一面。
大概是她见到我出吜,想要扳回一局,自己也是很耀眼的,心里想的你快点忘记昨天的事。
她那天真的来了。
那天她比赛,走下赛场的时候浑身的热还没退,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脚踝上的绷带松了一截。
她在选手通道里慢慢走着,余光瞥见旁边站着一个穿浅色外套的陌生女孩
。那女孩站在人群里很安静,不像其他人那样往前挤或者举着手机拍,就那么站着,视线落在她身上。
方婷宜走过去的时候跟她对上了目光。那一眼很短,但方婷宜觉得那女孩看她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她从小就在赛场上被人看,被人打量、被评估、被崇拜、被嫉妒,但她从来没见过那种眼神——很轻,带着一种她描述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我认识你很久了"的熟悉感,但她想不起在哪见过。
后来那女孩走过去跟范晓莹说话了。方婷宜听见范晓莹叫她"杳杳",听见她们在聊她比赛的事。
她站在通道尽头回头又多看了一眼,那女孩偏过头来冲她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方婷宜也点了下头,转身走了。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点头意味着什么。
江杳杳开始频繁出现在她周围的那段时间,方婷宜其实心里有一点防备。
她刚经历过舆论的风波,对突然靠近的人有一种本能的警惕。
但江杳杳不是那种"我要跟你做朋友"的靠近方式——她只是在那儿。
训练的时候在场边坐着,吃饭的时候端着碗坐在斜对面,她需要递毛巾的时候不用开口毛巾就递过来了。
方婷宜有一次训练结束坐在垫子上喘气,江杳杳递了水过来坐在她旁边,一句话都没说,就安静地坐着等她缓过来。
方婷宜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想说话的时候会自己说的。"
方婷宜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以前有人在她训练完围过来的第一句永远是
"怎么样"
"累不累"
"今天状态挺好的吧",
她每次都要花力气回应。
但江杳杳连"怎么样"都不问。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不用解释的存在。
"你这个人挺奇怪的。"方婷宜说。
"我知道。"
方婷宜那时候笑了一下,觉得这个女孩大概是她见过的最不费力气相处的人。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药检风波、证据链曝光、戚百草的事、全国赛。
方婷宜现在回过头去想那段时间,发现自己记忆里最清晰的东西不是比赛的分数或者网上的骂声,而是一些很小很小的碎片——江杳杳蹲下来帮她绑护膝的时候手指很稳、江杳杳站在选手区边缘冲她点一下头、江杳杳在庆功宴上端着一碗汤坐在角落安静地喝。
那些碎片散在她的记忆里,没有刻意排序,但每一片都带着一个温度。
全国赛颁奖那天她站在台上往下看,一眼就找到了江杳杳的位置。
她站在选手区边上,冲她竖了两个大拇指,嘴角的弧度跟她第一次在通道里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方婷宜举着奖杯朝她晃了晃,全场在欢呼,
但她心里有一个很安静的声音在说:是她让我站在这儿的。
她说不清这个"是"到底包含了多少层意思。
江杳杳走的那天没有任何预兆。
她只是像平常一样说了一句"明天见",然后走了。
范晓莹第二天早上在食堂等了她半天没等到人,去宿舍推门看了一眼,床铺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的玻璃杯空了,里面没插花。
范晓莹回来的时候说了句"杳杳不在宿舍",方婷宜正在压腿,动作没有停。
"可能出去买早饭了吧。"她说。
但那天江杳杳没有回来。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也没有。
范晓莹打她的电话显示空号,去问长安教练,长安教练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走了"。
范晓莹站在风云道馆的院子里愣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方婷宜是在第四天晚上才知道的,范晓莹蹲在走廊角落里低着头,她说"杳杳不回来了"。
方婷宜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握着一瓶没拧开的水。
她低头看着蹲在角落里的范晓莹,想把水递过去,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她靠着墙壁坐了下来,跟范晓莹并肩坐着,两个人在黑暗的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她跟我说过明天见。"方婷宜说。
"她也跟我说了。"
走廊里又安静了一会儿。方婷宜把水瓶放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看着对面墙壁上的光斑。
"她走之前有说什么吗?"
范晓莹摇头。"没有。"
方婷宜靠着墙,后脑勺抵着微凉的墙面。
她想起江杳杳第一次站在选手通道里看她的那个眼神,想起她递水过来时安静地坐在旁边的那段空白,想起她在雪地里做那个起手势时掌风扫起落叶的弧度。
那些画面在她的脑海里慢慢滑过去,像一条河里漂着的叶子。
后来她再站在训练场上做"雁回"的时候,收势完成的那一瞬间会有一种很微妙的停顿感——身体做完了全套动作,
但心里某个位置在等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始终没有响。
她站在垫子上调整呼吸的时候会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右脚落点,想着如果是那个人在看,
她会说"对了"还是"再来一遍"。
她没有答案。
方婷宜后来偶尔会在冬天路过花店的时候停下来,看见白色的小花会多看两眼。她不买,只是看。
有一次她买了一支白色的插在道馆训练场的窗台上,第二天早上来的时候花已经蔫了,她把它换下来扔了,没有再买第二支。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
她只知道花开在那里的那个下午,她做"雁回"的时候手势停顿的时间比平时短了一点点。
方婷宜第一次见到江杳杳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