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原来世界的过程比江杳杳预想的要漫长。记忆慢慢的消散。
消散到自己做梦,他们只是剧本人物。
剩下的时间她坐在房间窗边看外面那棵老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看着它一天一天地从枯枝变成隐约有绿意的样子。
她出院那天是个晴朗的下午。门口有人来接她——她早就不记得是谁了,
传输过程加记忆消除,
系统把她"原世界"的人际关系也做了清理,她现在认识的人只有医院这几张脸。来接她的是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自称是是他同事,帮她,把她送到临时的公寓里。
公寓很小,三室一厅,家具是现成的,说"有任何需要可以打电话"。门关上之后整个房间安静得像一个密封的盒子。
江杳杳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拎着出院时护士塞给她的一小袋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空气中飘着细小的浮尘。她站了一会儿,把药袋放在茶几上,走到窗边往外看。
楼下是一条普通的街道,行道树刚抽了新芽,有人牵着狗走过,有小孩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地拐弯
。一切都很普通。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手背上还留着一小块针眼愈合后淡淡的青痕。
"你在看什么?"
声音从背后传来。江杳杳没有转头。她知道那是谁——那个站在角落里的影子,穿着和出院那天一样的灰色外套,模糊的五官嵌在不动声色的表情里。
"小酒。"她说,"我以为你走了。"
"我还在收尾阶段。等你完全适应原世界线之后,我会从你的感知范围里彻底消失。"
江杳杳转过身看着它。"那要多久?"
"因人而异。通常一到三个月。"
江杳杳走回沙发坐下,把茶几上的药袋推到一边。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那个世界里的人……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小酒站在窗边,阳光穿过它的身体落在地板上,不留影子。
"方婷宜在备战新赛季。她通过了全国赛的积分选拔,拿到了国际锦标赛的参赛名额。
李恩秀继续担任她的主教练。范晓莹通过了松柏道馆的初级教练考核,开始带新人班。
胡亦枫也考了,两个人现在在同一组教学。喻初原的诊所业务正常。若白仍在松柏执教,戚百草被抓,道馆的学员管理比以前更规范,整体氛围平稳。"
江杳杳听着这些,手指不自觉地捏着沙发边缘的布料。"方廷皓呢?"
小酒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比上次更长。"他在公司正常经营。
没有恋爱。也没有在道馆频繁出现的记录。
据系统观测,他有时会在周末去那条河边站着,站十几分钟就离开。"
江杳杳把脸偏过去看着窗外。阳光落在她肩头,暖暖的。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那个词没有成型。
"他会慢慢忘了我的,对吧?"
"系统会对该世界线进行淡化处理。随着时间的推移,关于你的记忆会逐渐模糊。他可能会在某天想起'有个女孩曾经围过一条灰色围巾',但想不起是谁送的。
这种残留感会越来越少,最终像一本很久以前看过的书里的某个细节。"
江杳杳点了一下头。"那就好。"
小酒站在窗边没有动。
"你现在说'那就好'的时候,心率比正常值低了一截。你在说谎。"
江杳杳把手从沙发边缘拿开,放在膝盖上。
"我没有说谎。他忘了才是对的。我不在那儿了,他记得又怎么样?"
小酒没有再接话。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它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轻到几乎不像它这段时间的语气。
"你的记忆边缘会先模糊。然后是视觉细节——你会记得一个人站在路灯下,但想不起他的表情。
然后是触觉——你会记得有人握过你的手,但想不起那种温度。然后是声音。最后是名字。
这个过程不可逆,也无法加速或延缓。"
江杳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小块青痕在阳光下慢慢变淡。
"我知道。"
小酒转身往门口的方向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它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床头柜下面有一本笔记本。第一页夹着一片压干的白色花瓣。
可能是你出院前有人放的。我不确定。"
它推开门走了出去。
江杳杳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卧室。
床头柜确实有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她蹲下来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片干透了的白色花瓣。很薄,边缘卷曲着,轻轻一碰就碎了一点边角。
她认出那是什么了。
雪花莲。
纸花折成的雪花莲早就留在了窗台上,但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放了一片真的。
她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知道是…
她不知道。
但她把花瓣夹回笔记本里,把本子放在了枕头底下。
晚上的时候她坐在客厅里吃泡面,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行道树的新叶上。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
通讯录是空白的,联系人一栏干干净净,只有一个"社区服务中心"的电话存在里面。
她盯着空白屏幕看了很久,按灭了手机,继续低头吃泡面。
面快吃完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小酒,你在吗?"
安静了三秒。然后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我在。"
"你还有多久彻底消失?"
"不确定。取决于你完全适应原世界线的速度。目前进度约百分之三十。"
江杳杳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
"那你再多待一会儿吧。跟以前一样就行。"
小酒沉默了片刻。
"以前那种语气需要重新激活情感拟态模块。你确定?"
"确定。"
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小酒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来,这次音调比刚才稍高了一些,带着一点不太熟练的弧度——像很久没用过的乐器被重新调了弦。
"那好吧。你泡面吃完了吗?吃完记得把碗洗了。
还有,你头发上沾了东西。"
江杳杳伸手摸了摸头发,从耳朵上方摘下来一小片干透了的白色花瓣碎屑。
她把碎屑捏在指腹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放在了窗台上。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新叶洒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小片摇晃的碎影。
春天来了,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植物抽芽特有的那种清淡微涩的气息。她坐在沙发上又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把碗端去厨房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