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天,到傍晚才停。
院子里的积雪踩实了又盖上新的一层,来来回回踩出了好几条弯弯绕绕的小路。
范晓莹下午在院子里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胡亦枫路过的时候说
"这雪人长得像你",范晓莹抓了一把雪就追了上去,笑声从院子这头传到那头。
江杳杳坐在门廊底下看他们闹,手里捧着方婷宜给她倒的热姜茶。
方廷皓中午就走了,说是公司临时有事,临走的时候从车里探出头说"晚上再来",江杳杳说"不用来回跑",他说"我乐意"就把车开走了。
那朵纸折的雪花莲被她放在了宿舍窗台上,对着窗口的方向,雪光映在上面白得透亮。
方婷宜从训练场出来走到门廊底下,在她旁边坐下,两只手揣在训练服口袋里。"晚上吃什么?"
"食堂阿姨说包饺子。"
"那挺好的。"
方婷宜偏过头看了看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外套口袋里露出一点白边的纸花上,
"我哥送的?"
"嗯。"
方婷宜笑了一下。"他以前从来不送人花。
他嫌花活不了几天。"
江杳杳低头把口袋里那朵纸花的边角往里推了推。
"这个能活很久。"
"所以才送你。
"方婷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行了,我去食堂帮阿姨擀皮。
你歇着吧,少吹点风。"
她走远了之后江杳杳一个人在门廊底下多坐了一会儿。
天边最后一点亮光正在沉下去,从灰蓝变成深紫然后慢慢融成墨色。院子里的雪映着廊灯的光,泛着一层温润的白。
她把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里摸了摸那朵纸花,硬挺的折痕还跟早上一样。
晚饭的时候食堂里热热闹闹的,饺子煮了两大锅,范晓莹一个人吃了二十多个还在嚷嚷"再来半碗"。
方婷宜端着碗坐在江杳杳对面吃得很慢,偶尔抬头跟李恩秀聊几句恢复训练的安排——李恩秀今天下午来的,坐在角落里吃饺子,面前放着一碟醋,吃得安静但认真。
吃到一半的时候方廷皓来了,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下看见满屋子的人,没进来,靠在门框上朝江杳杳招了一下手。
江杳杳放下碗走出去,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外面院子的雪光透进来把走廊映得半明半暗。
"不是说晚上不用来吗?"
"顺路。"
方廷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保温杯递过来,
"路过那家早餐店的时候老板娘刚熬好的红豆沙,让我带一罐给你。"
江杳杳接过来,保温杯还烫手。她低头拧开杯盖看了一眼,里面是深红色的沙,冒着热气,甜味混着红豆特有的香气扑上来。
"你吃饺子了吗?"
"还没。"
"那进去。还有。"
方廷皓看了她一眼,没推辞。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食堂,方婷宜抬头看见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个位置。
范晓莹嘴里塞着饺子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方廷皓你坐这儿",胡亦枫在旁边递过去一双干净的筷子。
方廷皓坐下之后先没吃饺子,把保温杯盖子拧好放在江杳杳面前的那一侧。
范晓莹看见了但这次没起哄——大概是嘴上忙着吃饺子,腾不出空来。方婷宜低头笑了笑,给自己又倒了一碟醋。
吃完饭之后几个人在食堂里多坐了一会儿。
范晓莹开始讲她今天那个雪人的名字叫"小胡",因为"鼻子最歪的就是胡亦枫",胡亦枫翻了个白眼说"你等着我明天给你弄个更歪的"。
李恩秀端着茶杯看了一会儿热闹,站起来说"我先走了"的时候路过江杳杳身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动作很轻,像冬天落在衣摆上的雪。江杳杳抬头看她,李恩秀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然后走了。
江杳杳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感觉那个拍肩的动作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了"的意味——至于知道了什么,也许李恩秀自己也不完全清楚。
但她用那个动作说了一句不用说出来也懂的话。
晚上散场之后方廷皓把江杳杳送到宿舍楼下。
两个人站在门廊底下,雪已经停了,夜空被洗得很干净,露出疏疏朗朗的几颗星。方廷皓的手抄在大衣口袋里,江杳杳的手也抄在自己口袋里,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方廷皓问。
"小笼包吧。"
"那家荠菜馄饨你不试试?"
"明天吃小笼包。后天吃馄饨。"
方廷皓嘴角动了一下。"行。我后天再来。"
他说完没有立刻走,又在门廊底下多站了两秒。
走廊的灯从里面照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雪地上,长长的,一高一矮。然后方廷皓朝她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江杳杳站在门廊底下看他走远了才推开宿舍的门。
范晓莹已经回来了,正在台灯下面低头写东西——江杳杳走近了发现她在写一张卡片,歪歪扭扭的字爬满纸面,抬头是"给婷宜师姐",
底下密密麻麻写了很多"恭喜你拿冠军"
"你超厉害"
"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之类的话。
"你在写什么?"
范晓莹抬头看她一眼,耳朵有点红。"没什么!就是今天想到的!"
江杳杳没有追问。她坐到自己的床边脱了外套挂好,把那朵纸花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回窗台上。
夜光从窗外照进来,白纸折的花瓣在暗处泛着柔和的微光。
她看了那朵花一会儿,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夜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偶尔的风声和树枝上积雪滑落的细微动静。
江杳杳闭上眼睛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平缓地起伏着,不紧不慢,像冬天河流在冰面之下安静流淌的水。
她想着明天早上的小笼包,后天早上的荠菜馄饨,想着窗台上那朵雪花莲能一直白下去。
想着这一次她不用再赶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