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杳杳走回道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院子里亮着廊灯,昏黄的光把门廊前的台阶照得温温沉沉的。
我她推开门走进去,方婷宜正坐在训练场的长凳上等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见她进来就递了过去。
"去风云了?"
"嗯。"
方婷宜没有再问去干嘛了。
她等江杳杳喝完水才开口说话,声音不急不缓的。
"我刚才接到一个电话,是百草那边的人打过来的。说她做完笔录之后说了一句话。"
江杳杳放下杯子。"什么话?"
"她说'我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赢过'。不是问别人,是在问自己。"
江杳杳沉默了一下。"她终于开始想这个问题了。"
方婷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戚百草的事。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宿舍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杳杳,你明天教我那个'雁回'的衔接步。今天晚上早点睡。"
江杳杳应了一声,看着她走进走廊拐角,然后自己也在训练场的长凳上坐了一会儿。训练场的灯还没关
,亮堂堂地照着空荡荡的垫子和墙壁上挂着的"全国冠军"锦旗——那是方婷宜拿回来之后范晓莹吵着要挂上去的,挂得有点歪,但谁也没动它。
江杳杳站起身走到锦旗面前伸手把它扶正了。
然后她关掉训练场的灯走出去,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她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响,像走在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地方。
回到宿舍的时候范晓莹已经躺下了,但还没睡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门,看见江杳杳进来就问了一句话:"杳杳,你不会走吧?"
江杳杳换衣服的动作停了一下。"谁跟你说什么了?"
"没人说什么。
我就今天早上看你那个背影的时候感觉——"范晓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声音闷闷的,"感觉你好像随时会散掉似的。像你站在那里,但有一半已经飘走了。"
江杳杳走到她床边蹲下来。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看着范晓莹露在被子外面那双眼睛,认真地说了一句:"我不走。我在这儿呢。"
范晓莹看了她几秒,然后把被子往旁边扯了扯,拍了拍床垫。
"那你今天睡我旁边。"
江杳杳没有拒绝。
她躺到范晓莹旁边的时候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的胳膊摸索着伸过来搭在她手腕上,跟今天早上一样攥着,但松了很多,像握着什么怕碎了的东西。
"睡吧。"江杳杳说。
范晓莹的呼吸没多久就变得平缓了,手也慢慢松开了。
江杳杳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和她均匀的呼吸声,很久很久都没有睡。
她想起长安教练说的话——"你可以选择不回那个现实世界了。
但这意味着你在那边会真正死去。"
她在黑暗里闭上了眼睛。
那个选择她确实早就做好了,从在河边握住方廷皓冰凉手指的那天起,从方婷宜在赛场上回头看她那个笑起,从范晓莹扑过来抱住她勒得她喘不上气那天起,她已经选了。
只是现在她才真正明白那个选择的分量。
回去这个选择不会后悔。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条深灰色围巾的流苏。
觉得值得。
第二天早上下了一场薄雪。江杳杳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覆了一层细细的白,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
方婷宜比她起得更早,已经在院子里扫了一条小路出来,看见她出来就停下手里的扫帚。
"下雪了。你穿少了,回去加件衣服。"
江杳杳回去加了件外套再出来,站在小路尽头看着方婷宜把扫帚靠在墙边。
方婷宜朝她招了招手说"来,趁没人的时候你教我一趟'雁回'",江杳杳走过去站在院子中央。
地上的积雪还没有被踩乱,干干净净一层白。
江杳杳先站定了一个起手式,然后开始做那个动作——脚步的切入、重心的转移、转体时肩膀和胯的配合、最后那个收腿回身的收势。
一切流畅得像冬日河流化开之后的水,不费力,但自然。
方婷宜站在旁边全神贯注地看了一遍。然后江杳杳说"你来",
方婷宜就走上去照着做了一遍。第一遍有些生涩,第二遍就顺了,第三遍的时候那个动作里开始有了属于她自己的东西——比江杳杳做的更刚一些,收势的时候肩线绷得很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江杳杳站在旁边看着她做完,说了两个字:"对了。"
方婷宜停下来喘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位,又抬头看了看江杳杳,笑了一下。
"我上一世练这个练了多久?"
"练了一个冬天。"
"那这辈子快多了。"
江杳杳笑了笑。薄雪还在无声地落,细碎的雪花落在两个人的肩膀和头发上,在晨光里闪着细小晶亮的光。
远处范晓莹推开窗户探出头来喊了一声
"你们在练什么带我一个",然后裹着外套蹬蹬蹬跑出来了。胡亦枫跟在她后面慢悠悠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靠在门框上看着。
院子里的雪被几双脚步踩乱了,范晓莹踩着小碎步跟在方婷宜后面笨拙地学那个转身,方婷宜在前面一边做一边回头纠正她。江杳杳退到门廊底下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们。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方廷皓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那条河边,今天的雪落在结了薄冰的河面上,白茫茫一片,岸边那棵老柳树的枝桠上挂了细细的雪绒。
配文只有两个字:"好看。"
江杳杳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她没有回"好看",而是回了一句:"下次带我去看。"
方廷皓的回复来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你现在出来。我就在道馆门口。"
江杳杳抬起头,透过院子门口落了薄雪的铁栅栏缝隙,看见那辆黑色的车安安静静地停在外面。
车窗上落了一层雪,雨刮器下面压着一根小树枝——大概是风吹上去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闹腾的几个人,方婷宜在给范晓莹示范动作,胡亦枫终于放下杯子也站上了雪地。
江杳杳没喊他们,自己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方廷皓看见她走出来就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脖子上的两条围巾叠着,毛衣领口被雪沾湿了一圈。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细长的东西递过来——是一朵纸折的白色花,折得很规整,花瓣的每一道折痕都压得清清楚楚。
"路边摊买的。卖纸花的阿姨说这个花叫'雪花莲',冬天开的。
"他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冻得微微泛红,"正好今天下雪,陪你。"
江杳杳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朵纸花,雪白的纸上带着细碎的纹理,捏在手里硬挺但不扎手。
她把花小心地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抬头看着他冻红的指节。
"你以后别买了。"
"为什么?"
"直接摘真的给我。"她说。
方廷皓看着她,耳朵尖又红了。但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了一下,伸手把她头发上落的雪拍掉了。
"行。那我记下了。"
雪花还在飘,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和发顶。
江杳杳站在道馆门口那棵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底下,穿着厚外套、脖子上的围巾和口袋里的纸花,觉得这个冬天怎么过都过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