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河边站了很久。风把水面吹皱又抚平,阳光从正午的白慢慢变成下午的暖黄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斜斜地拖在河岸的枯草地上。
江杳杳的手一直被方廷皓握着,他手心温度低,但手指圈得很牢。
她没有抽回来,就这么站着,看了一会儿河面上的碎光,又看了一会儿远处那条结了薄冰的河道拐弯处。
"方廷皓。"她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告诉你的事情,你听完之后觉得我这个人跟你以为的不一样——你会怎么想?"
方廷皓偏过头看她,河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几根。
"你以前杀过人?"
"……没有。"
"那你偷过抢过?"
"也没有。"
"那不就完了。"
方廷皓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点,"你只要没干过那种事,其他的有什么区别。
你是江杳杳,我认识的是现在的你。"
江杳杳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圈着她手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轻柔,好像怕握重了会把她捏碎。
"但是以前的事也挺重要的。"
"那就到时候再说。"方廷皓松开她的手,但还是自然地把手插回了大衣口袋里。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你全国赛之后告诉我,我全国赛之后听。先往前看。"
他说完往车那边走了两步,回头看她。"走了,风大了。带你去喝碗热汤再回去。"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暖气把玻璃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江杳杳靠在副驾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和田野,手指还残留着方廷皓掌心微凉的温度。
她在意识里跟系统说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方廷皓好感度现在多少?"
【91分。刚才河边场景后上升了3分。在目前这个阶段,这个数字已经进入"显著情感投入"区间。】
江杳杳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冬天的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她觉得刚刚好。
回到道馆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擦黑了。方廷皓把车停在门口没熄火,从车窗里探出半张脸:"到了。你进去吧。"
江杳杳推开车门正要下去,又停住了。她回头看着他,犹豫了两秒。
"你生日那天许的愿,能告诉我吗?"
方廷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跟平时在公司里假客气或者敷衍范晓莹的时候完全不同,是真的被什么戳到了才会有的表情。"不能。"他说,"说了就不灵了。"
江杳杳也没追问,关上车门往道馆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方廷皓的车还停在那儿,尾灯亮着两团红光,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她朝他挥了一下手,他才挂挡开走了。
走进道馆走廊的时候,迎面碰上范晓莹从训练场里冲出来,差点跟她撞个满怀。
"杳杳!你下午去哪儿了!方婷宜训练的时候做了个新动作超级帅!你错过了!"
"下次再补。"
范晓莹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然后眯起眼睛。
"你不对劲。你嘴角笑都放不下来。"
"走了。吃饭。"
"你肯定有事瞒着我!杳杳——你等等我——"
江杳杳快步往食堂走,范晓莹在后面追,脚步声噔噔噔地响在走廊里。
她推开食堂门的时候方婷宜已经在了,端着碗抬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眼神交汇,
方婷宜嘴角翘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了视线——那表情明显是
"我知道你下午跟我哥出去了但我假装不知道"。
江杳杳在她对面坐下来。"行了,想问就问。"
方婷宜放下筷子,正襟危坐。"你跟我哥去哪儿了?"
"河边。"
"河边干嘛?"
"站着。看水。"
方婷宜沉默了两秒。"……你俩谈恋爱的方式还挺文艺的。"
范晓莹正好冲进来听到这句,一屁股坐在方婷宜旁边:"谁谈恋爱?谁?"
江杳杳低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晚上回到宿舍,江杳杳洗漱完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系统的光在意识里安静地亮着,进度条已经很久没跳了,停留在97%的位置。
"系统。全国赛什么时候?"
【两周后。具体日期是1月18日。】
"那距离我跟你解绑还有多久?"
【解绑将在你完成所有任务结算后执行。
具体时间取决于你何时准备好接收全部记忆并做出最终确认。你之前已经表达了不留在这个世界的意愿,所以不涉及跨世界线的迁移——只是断开我与你意识之间的链接,同时释放全部锁定数据。】
江杳杳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回去之前,我想去一个地方。"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回到数据源头。
等待下一个需要辅助的任务者。你是我完成的众多任务中的一个,但你——】
它停了很久。
【你是我第一个主动给出'选择不留下是对的'这种建议的宿主。
江杳杳:“不会为了一个人,牺牲自己。”但我不后悔。】
江杳杳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下。
江杳杳:我做的对吗?
【小酒: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我的自我认知阈值不足以区分'模仿'和'真实情感'的边界。
但如果你希望我选一个答案——那就当是真的吧。】
江杳杳没再说话,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又亮了一些,照在窗台上那层薄霜上,像敷了一层细细的银粉。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意识一点一点沉进睡眠里。
临睡前她想起河边的风、方廷皓冰凉的手指、他那句"万一你想找我的时候,你至少知道去哪儿"。
觉得这个冬天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冷。
梦里她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廊尽头有一扇白色的门。
她走过去推开门,门后面是一片逆光,一个人影站在光里,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那块旧表的表盘边缘有一小圈磨损。
那个人转过身来,脸在逆光里慢慢变得清晰。
这一次她没有醒,她看清了那张脸——不认识的。
一个她完全没见过的陌生人。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很温和,
带着一种"你终于来了"的笑意。
那个人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她听见了,但醒来的时候那句话的内容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滑走了,只剩下那种温和的、等待的温度还留在胸口。
她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里睁开眼睛,觉得心口有一块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到了它该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