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叶栀枝被她妈赶出门去买酱油。
"大过年的超市还排队呢,快去快回!"她妈把钱包塞进她手里,顺手往她脖子上裹了条红色羊绒围巾,"穿好看点,街上说不定能碰到同学。"
叶栀枝才不信什么"碰到同学"。她们这片小区全是教职工家属楼,南附的学生住这儿的没几个。再说,大年初三,谁大冷天的在外面瞎晃?
她踩着雪走到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酱油,正准备往回走,余光瞥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窗半开着,司砚坐在后座,手里捧着一本书,侧脸被车内的暖光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
叶栀枝的脚步停住了。
他怎么会在这儿?
她正犹豫要不要假装没看见绕道走,车窗又降下来了一些。司砚抬起头,目光穿过玻璃,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对。
他似乎也有点意外,合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叶栀枝先开了口,声音在冷空气中飘散开来,"你怎么在这儿?"
"走亲戚。"司砚推开车门下来了,手里还拿着那本书,"我姑姑住这个小区。"
叶栀枝:"……"
她妈说的"说不定能碰到同学",居然不是随口一说?!
"你也是?"司砚问。
"买酱油。"叶栀枝举起手里的塑料袋,觉得自己这个理由蠢透了。
司砚点了点头,没有笑话她,只是把书夹在腋下,站在她面前。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看起来比平时更……
更像一个普通的、放寒假的高中生。
"过年好。"他说。
"过年好。"叶栀枝回了一句,然后两个人就陷入了那种熟悉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里。
远处的巷子里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提醒着这是春节。
"你……"两个人同时开口,然后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司砚说。
"你不是说走亲戚吗?"叶栀枝指了指那栋楼,"还不上去?"
"刚出来。"司砚看了眼手表,"在里面坐了两个小时,需要透气。"
叶栀枝忍不住笑了:"被催问成绩了?"
"不止。"司砚面无表情,"还被安排了三个“相亲”对象的条件介绍。"
"什么?!"叶栀枝瞪大了眼睛,"你才高一这么快相亲?"我的天!
"我姑姑的女儿,今年高二,据说成绩不错。"想有一个学习搭子,司砚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新闻稿,"我拒绝了。"
"你怎么拒绝的?"
"我说我已经有……"他顿了一下,"有固定的学习搭档了。"
叶栀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固定的学习搭档"——他用这个词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比"好朋友"三个字要好听一百倍。
"那万一你姑姑不信呢?"她故意逗他。
"她信了。"司砚说,"我把我们竞赛的成绩截图给她看了。她女儿在全省排名两百开外,没有竞争力。"
叶栀枝:"……"这人连拒绝“相亲”都用成绩碾压。
两个人沿着小区里的步道慢慢走着。雪已经被扫过了,路面上是潮湿的暗色,踩上去不滑。
"你寒假作业写了多少?"叶栀枝问。
"写完了。"
"……什么时候写的?"
"前五天。"
叶栀枝算了算——寒假一共三十天,他五天就写完了所有作业,剩下二十五天全部用来"做题"和"看书"。
"变态。"她小声嘀咕。
"听见了。"司砚说,"而且你上学期期末的数学卷子,我已经找到了三种更优解法。开学给你讲。"
"谁要你讲了!"
"你需要的。"
"我不需要!"
"你需要。"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拌嘴,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交织在一起。叶栀枝的围巾被风吹开了一角,司砚伸手帮她拢了一下。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围巾,没有碰到她的皮肤,但那一瞬间的温度还是让叶栀枝屏住了呼吸。
"谢谢。"她说,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
"不用。"司砚收回手,插进口袋里。
走到小区中央的小广场时,几个小孩正在放烟花棒。银白色的花火在雪地里闪烁,照亮了他们年轻的脸庞。
叶栀枝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小时候我也爱玩这个。"她轻声说,"后来有一次差点烧到头发,我妈就禁止了。"
"我从来没玩过。"司砚说。
"为什么?"
"我妈说不安全,浪费时间。"
叶栀枝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烟花的映照下忽明忽暗,表情淡淡的,看不出遗憾,也看不出在意。
"那现在呢?"她问,"还觉得不安全吗?"
司砚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盒火柴。
"……你要干嘛?"叶栀枝愣住了。
司砚没说话,走到旁边的小卖部门口——老板过年期间还在营业——买了一把烟花棒。
他拆开包装,抽出一根,划燃火柴,点燃了。
银白色的花火瞬间绽放,在他手中跳跃。他举着那根烟花棒,转头看向叶栀枝。
"手。"他说。
"什么?"
"伸手。"
叶栀枝不明所以地伸出手。司砚把那根燃烧的烟花棒放进了她手里。
"安全距离是十五厘米。"他说,声音被烟花燃烧的噼啪声盖了一半,"低于这个距离有烫伤风险。高于二十厘米,视觉效果会下降。"
叶栀枝握着那根温暖的、闪烁的烟花棒,愣愣地看着他。
他又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第二根,拿在自己手里。
两根烟花棒在雪夜里交相辉映,火花落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司砚。"叶栀枝叫他。
"嗯?"
"你其实……"她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说出了那句话,"你其实一点也不像你自己说的那样,对吧?"
司砚侧头看她。烟花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哪样?"
"冷冰冰的。什么都不在乎的。"
烟花快要燃尽了,火花越来越小,最后"嘶"的一声熄灭了。
司砚把手里那根燃尽放凉的木棍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远处的爆竹声此起彼伏,新年的夜晚热闹非凡。但在那个小小的广场上,在飘落的雪花和昏黄的路灯之间,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叶栀枝。"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嗯?"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不加掩饰的认真。
"但你如果想知道,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叶栀枝握着那根已经熄灭的烟花棒,站在雪地里,心跳声大得仿佛能盖过所有的爆竹。
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