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规避路途颠簸伤损身体,返程云梦全程走水路。船舱铺着厚软被褥,蓝湛将虚弱的魏婴密密裹好,护得周全。
魏婴大半时间都在昏睡,偶尔短暂清醒,便静静凝望着蓝湛,似要将他的模样牢牢刻进魂魄深处。

哥哥。
蓝湛替他掖被角的手骤然顿住。

你不是说过吗,我这一世睡过去,就回到原来的身份了。我们……还是会再见的。
魏婴抬手,轻柔抚上蓝湛的脸颊。

所以哥哥,你别伤心。我只是……先去那边等你,对吗?
蓝湛紧紧握住他冰凉刺骨的手,贴在自己脸颊,眼眶通红,强撑着扯出一抹笑意。

嗯。我答应你,不难过。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着魏婴的额头,声音抑制不住发颤。

可是阿婴,你答应过我的,你一定要记得我们的一切。我们拉过钩、许过诺的,你绝不能忘。你是我的人,生生世世,无论何种身份、何种境遇,都不准反悔。
魏婴温柔笑着,温热的泪水悄然滑落,没入鬓边发丝。

嗯,我说过的,哪怕,哥哥变成姐姐我都喜欢……我怎么会忘。
话音落下,气息愈发微弱,眼皮沉沉欲阖。

阿婴!别睡,再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魏婴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望见蓝湛慌乱失态的模样,满心心疼,费力抬手擦去他满面泪水。

哥哥,你别哭……你这般哭,一点都不好看。
蓝湛攥紧他的手,死死按在自己心口,妄图留住最后一丝温度。

那你别睡。你看着我,我就不哭了。
魏婴露出一抹苍白温柔的笑,像枝头即将凋零的繁花,易碎又动人。

不好,你答应我的……即便我不会再醒来,也不要难过。阿婴不想你哭……
气力彻底耗尽,魏婴澄澈的眼眸缓缓阖上,呼吸变得绵长微弱。即便如此,他唇角依旧弯着浅浅笑意,安然似是坠入一场温柔好梦。
蓝湛抱着安静沉睡的人,在晃动的船舱中静坐一整夜。月色透窗洒落,覆在魏婴苍白的容颜上。

阿婴,你是真实存在的,对不对?这所有温柔、羁绊,绝不会是一场虚妄大梦……
船舱寂静无声,只剩魏婴微弱的气息,和蓝湛隐忍压抑的哽咽。
他最怕的从不是别离,而是这场朝夕相守、岁岁情深,从头到尾只是魔君沉睡时生出的一缕残梦。怕眼底温柔、耳畔软语、怀中温度,终会像江上薄雾,消散无踪,世间不留半点痕迹。

阿婴,你一定会记得我,你一定要是真实的存在的……
江水悠悠东流,月色温柔如水,漫漫长夜无声落幕。
第三日清晨,船只缓缓靠岸云梦渡口。
连片莲塘映入眼帘,盛夏荷花尽数盛放,粉白花瓣随晨风轻轻摇曳,岁岁常开,静候归人。
蓝湛小心翼翼抱着魏婴下船。少年头颅轻靠在他肩头,神态安稳熟睡,唇角笑意未消。

阿婴,我们到了。
怀中之人,再无半点回应。
那抹温柔笑意定格永恒,再也不会睁眼唤他一声哥哥。
江面薄雾袅袅,朝阳破雾而出,金辉洒满整片江水。怀中人的温度,正一点点彻底褪去。
蓝湛低头,将脸颊埋进魏婴冰凉的发间,语声极轻,生怕惊扰了怀中安眠之人。

你看见了吗……云梦的莲花又开了。
晚风拂散薄雾,满塘荷花随风轻晃。
他俯身,轻柔吻上魏婴冰冷的唇瓣。

我等你,我们拉过钩的,不许反悔。
昔日软糯俏皮的应答,此生再也不闻。无人再笑着问他,莲花可有他好看。
蓝湛抱着冰冷安静的少年,独坐江岸从朝至暮。旭日东升,晚霞西垂,星河升空,孤寂漫彻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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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域·九重殿
魔域最深处寝殿,十二盏引魂灯彻夜长明,整整燃尽三月光阴。
殿外,温晁焦躁踱步,日复一日心绪难平。薛洋慵懒斜倚廊柱,衔草闭目,神色莫测。

你再走两步,这柱子都得被你震塌。
温晁正欲辩驳,变故骤生。
殿内十二盏引魂灯骤然齐齐熄灭,死寂笼罩整座九重殿。
磅礴浩瀚的魔息轰然席卷四野,威压震天。温晁猝不及防连连后退,薛洋瞬时直起身眸露精光。
殿门无风自开,层层叠叠的帷幔轻晃。
帷幔深处,修长身影缓缓坐起。墨发垂落腰际,苍白面容渐渐染上血色。一双狭长凤眸悠然睁开,眼底暗红流光转瞬即逝,余下万丈幽深凛冽。
魏无羡缓缓收拢五指,骨节轻响。唇角勾起一抹邪气凛然的笑意,是沉睡万年、重归本位的魔君,睥睨六界,傲然于世。

君上!
温晁快步冲至榻前跪地,眼眶泛红,难掩激动。
薛洋缓步入内,躬身行礼。

恭迎君上。
魏无羡轻转脖颈,疏解沉睡许久的滞涩,嗓音沙哑低沉。

三个月,倒是比预计的久了些。
他抬眸扫过众人,目光遥遥望向殿外虚空。

君上?您……可有什么不适?
魏无羡眸色微凉,唇角淡扬,无半分暖意。

无妨,本君好得很。
他起身抬步,步履从容,自带至尊威压,踏向殿外。

与九重天上的旧账,也该一笔一笔,算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