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婴仓皇退学,跟着江枫眠夫妇返回云梦。
静室那一晚过后,他不敢再留在云深不知处。怕再见蓝湛,自己筑起的心防会顷刻崩塌。他借口身体不适,想要回乡休养。
江枫眠沉默看他一眼,没有追问,吩咐虞夫人收拾行装,次日便动身回云梦。
江澄、江厌离依旧留在云深修学。送别之时,江澄嘴上骂骂咧咧。
#江澄 “又当逃兵,做什么事都是如此。”

“谁逃了,我这是回去享福。”
江澄盯了他许久,语气软下来。
#江澄 “你这个没定性的……记得写信。”

“好。”
魏婴写了许多信,却只写给江厌离。问阿姐近况,问江澄是否又与人斗武,问蓝先生依旧严苛与否。
江厌离每每回信,絮絮说着姑苏日常,信里偶尔会提起那个人。
#江厌离 蓝掌教近日清减了不少,前几月月圆之夜,他告假,说是身体不适。
每逢看见“蓝掌教”三字,魏婴目光便久久凝滞。他把信仔细折好收进抽屉,装作毫不在意。
思念翻涌,又见不到人,他只能作画。
立在书案前提笔,反复描摹,却总画不出记忆里的那个人。眉眼鼻梁都像,可没有温度,没有那双望向他时,令他心跳失序的神采。
画了揉,揉了又画。自此,他每日都要画一张蓝湛。或是正脸,或是侧影,或是记忆里某一瞬。
蓝湛来找过他三次。
第一次,是他离开的第十六天。
魏婴正对着画纸出神,魏夫人推门进来。
#魏夫人 “蓝掌教来了,就在门外。”
魏婴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开长长的墨痕。

“就说我不在。”
第二次,两个月后。
魏婴躲在书房,隔着窗棂听见院中蓝湛与江枫眠交谈。他静静站在窗后,听完所有对话,又缩了回去。
第三次,第四个月。蓝湛独自前来,未曾让人通报。
守门师弟后来告知魏婴,白衣公子在府门外伫立三个时辰,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魏婴追至码头,只望见远去的客船。
他站在江边,手里还攥着笔。
三次,他尽数避而不见。
不是不想,是不敢。
到第五个月,魏婴身体渐渐出了异样。
并无重病,只是嗜睡。起初只当是困倦,可情况愈发不对。
一回,他伏案作画,意识骤然坠入黑暗。笔脱手滑落,墨汁晕染纸面,他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醒来已是深夜,屋内未点烛火,月光从窗缝淌进来,落在那幅未完成的画像上。
自此嗜睡愈发严重。陪母亲用膳会骤然睡去,与父亲对弈,捏着棋子便靠着椅背昏睡。
他醒来时,听见门外魏夫人捂着嘴低声啜泣。
————
又过两月。
魏婴握笔越来越不稳,笔下的蓝湛始终走形。反复尝试,皆是徒劳,心底烦闷日渐堆积。
那夜他辗转难眠。不是不困,是不敢睡,怕闭上眼,便再也醒不过来。
望着房梁,脑海里全是蓝湛的模样。
天刚蒙蒙亮,他心中已有决断。
他寻到江枫眠与魏夫人。

“阿爹,阿娘,我想念阿姐,想去姑苏看一看。”
江枫眠深深望他,看穿他心底真正的念想,却没有点破,缓缓点头。
#江枫眠 “去吧。”
魏夫人不多追问,默默收拾行囊。
#魏夫人 “你一人出行不妥,让逐月陪你同行。”
踏入云深不知处,江厌离、江澄、聂怀桑一眼便看出他身形消瘦。几句打趣嗔怪过后,众人围坐闲谈用膳。
一晃十日过去。
饭后,魏婴独自出门,循着旧路走向静室。
清冷月色笼罩院落,他立在门前,心中一边克制,一边情动,进退两难。
手悬在门板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静室窗户没有关严,月光顺着缝隙淌进屋内。魏婴脚步不自觉挪过去,心里告诉自己:就看一眼,确认他在不在。
他凑近窗缝向内望去。屋内空无一人,榻上被褥齐整,书案摊着笔墨。
犹豫片刻,他推开房门,踏入静室。
这间屋子他来过无数次,此刻却倍感陌生。目光扫过书案,骤然停住。
案上摆着一本无字封皮的手记。翻开的页面上,写着他的名字,还夹着旧时他为蓝湛画的画像。
第一页:

今日去往莲花坞。不见。魏夫人言他不在,可我知他就在院中。窗后留有他的气息。无妨,知他安好,便足矣。
第二页:

再度前来,依旧不见。可感知他就在院墙之内,我便在门外伫立片刻。院内飘来檀香味,是他惯用的香气。
魏婴指尖不住发抖,一页一页往下翻。

今日月圆,剧痛难忍。对镜自照,鬓边又添一缕白发。

江姑娘说,他日日画我,画了许多幅。听闻此言,心中酸涩难言。

他在画我,我在念他。山水相隔,彼此描摹,可他为何,忽然不要我了。

今夜月圆,痛楚更胜往昔。痛到极致之时,便会想,倘若他在身旁便好了。可转念一想,若是他看见我这般模样,必定会伤心。如此想来,他不在,或许也好。
读到此处,泪水重重砸落在纸页之上。魏婴双手颤抖,几乎握不住纸本。
他将手记紧紧按在胸口,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良久,他用衣袖狠狠擦去泪水,衣袖湿了一大片。反复深呼吸,勉强稳住身形,转身走向门口。
他要立刻离开,赶在蓝湛归来之前。
这本手记让他彻底明白,若是相见,只会让蓝湛承受更多苦楚。
手已经搭上门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魏婴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这脚步声,他认得——是蓝湛回来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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