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婴逃也似的奔回从前求学时住的旧寝。
推开门,屋内陈设依旧,可早已物是人非。

“阿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怎么不陪你那位了?”
江澄翘着腿坐在案边,见他进来,眉头骤然蹙起。

“你这是什么脸色?见鬼了?”
一旁聂怀桑收拢折扇,凑上前来。

“魏兄,你这是……哭了?”

“没。”
魏婴胡乱抹了把脸,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来,喝酒。我今日……想喝酒。”

“你疯了?”
江澄瞪大双眼。

“这里可是云深不知处,何况蓝掌教哪里会允许你碰酒?你这身子骨——”

“我让你喝就喝!”
魏婴陡然拔高声调,从柜子里翻出藏了许久的天子笑,拍开泥封,仰头便往嘴里灌。
辛辣酒液灼烧喉咙,烧得肺腑阵阵作痛,却压不住心口那团快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绝望。
他一杯接一杯往下喝,江澄与聂怀桑面面相觑,竟一时不敢上前阻拦。
——————————
蓝湛回到静室,唇角还凝着一抹浅浅笑意。
婚事已然得到长辈应允,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护着魏婴,带他去往所有心之所向的地方。
他推门而入,习惯性开口。

“阿婴。”
屋内空空荡荡。
案上笔墨依旧摆放原处,魏婴常穿的绛色外袍却不见踪影,就连妆台上那枚流苏发带,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蓝湛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快步走到柜前,猛地拉开柜门。魏婴的衣物、日常物件,就连那只他亲手雕的兔子木梳,全都不翼而飞。

“魏婴!”
蓝湛转身冲出房门,素来沉稳的步伐,此刻满是慌乱。
他拦住行经的门生。

“可见到魏婴?”

“魏公子,好、好像往旧学舍那边去了……”
蓝湛心头一松,转瞬便掠至那间旧寝室。
房门虚掩,屋内传出熟悉的喧闹,可他脚步却猛地顿住。

“……再来!聂兄,你别躲啊!”

“魏婴,你发什么酒疯!蓝掌教呢?他不管你了?”

“提他做什么?”
魏婴的声音浸着醉意,字字像淬了冰的利刃。

“我凭什么要听他的?”
蓝湛立在门外,指节攥得发白。深吸一口气,抬手推门。
屋内酒气弥漫。魏婴斜倚案边,脸颊泛着病态潮红,手中还拎着半坛天子笑。
江澄、聂怀桑见他进门,皆是一怔,屋内气氛骤然紧绷。

“蓝、蓝掌教……”
聂怀桑干笑两声,扇子摇得飞快。
蓝湛目光只牢牢锁在魏婴身上,缓步上前,声音压得极轻。

“魏婴,怎么又饮酒了?跟我回去。”

“回去?”
魏婴抬眼望他,眼底没有半分暖意,只剩一片蓝湛从未见过的冷寂。

“回哪儿去?我为何要跟你回去?”
江澄察觉到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张力,猛地站起身,扯了扯聂怀桑衣袖。

“那个……我突然想起阿姐找我,先走了!”

“啊对!我、我也突然想起还有功课未做!”
二人几乎是连滚带爬逃出门外,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瞬间死寂,只剩下魏婴粗重的呼吸声。
蓝湛蹲下身,与他平视,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

“阿婴,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你阿爹、阿娘……已经同意我们的婚事了,我们——”

“谁让你擅作主张?”
魏婴猛地打断他,手中酒坛“砰”地砸落在地,碎瓷四溅。

“谁说要与你成婚了?”
蓝湛僵在原地,像被人当胸刺了一剑。

“……阿婴?你醉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伸手想去握魏婴手腕,却被躲开。

“你是在说醉话是吗?”

“我没醉。”
魏婴踉跄起身,酒意烧得他眼尾绯红。

“蓝湛,我想了很久了,我们不合适。”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比我大那么多,性子又闷,整天不是打坐就是看书。我呢?我喜欢热闹,喜欢喝酒,喜欢到处乱跑——”
他喉结滚动。

“我还是更喜欢……能跟我玩到一块的。”
蓝湛缓缓起身,身形沉重。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不合适。你走吧,回你的静室去,别再来找我了。”

“魏婴。”
蓝湛声音冷得可怕。

“你再说一遍。”
他上前一步,魏婴便后退一步。
直到窗棂硌得魏婴后背生疼,也抵不住蓝湛骤然压来的气息。

“你是跟我开玩笑的,对不对?”

“不是。”
魏婴扬起下巴,笑得张扬又恶劣。

“我认真的。蓝掌教,您请回吧。”
话音未落,手腕已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攥住。

“你干什么!放开我——”

“跟我回去。”
蓝湛声音低得可怕,拽着他往外走。

“我不回去!你放开!蓝湛你疯了吗?——”
魏婴拼命挣扎,可孱弱身子哪挣得脱。
沿途门生纷纷退避,无人敢靠近。

“蓝湛!你放开我!我让你放开——”

“不放!”

“蓝掌教,你干什么!我弟弟不愿意,你没听见吗?!”
江澄持剑而立,剑尖直指蓝湛。
蓝湛脚步一顿,缓缓转头。
那一眼如万年玄冰,江澄竟被刺得后颈一凉。

“让开。”

“我不让!他是我弟弟,你凭什么——”
蓝湛左手抬起,广袖翻飞,一道凌厉掌风破空而出。
江澄横剑去挡,却被巨力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廊柱上。

“江澄!”

兄长!
蓝湛看也未看,拽着魏婴继续走。
魏婴回头望见江澄捂着胸口滑坐在地,声音带上哭腔。

“蓝湛!你打他干嘛?!”

“凭他拦我。”
蓝湛终于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他侧过脸,月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那双眸子里翻涌着魏婴读不懂的情绪——是痛,是怒,是近乎偏执的执念,还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魏婴,你刚刚说的话。但我会让你亲口告诉我,你方才说的,都是假的。”
他收紧手指,将那只冰凉的手攥得更紧。

“……回静室,我们慢慢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