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蓝湛推门走入内室,就见魏婴侧身躺着,正佯装熟睡。
他俯身静静凝望许久,抬手细致掖好散开的被角。
这一晚榻上少年辗转反侧,始终没能安睡。
待到拂晓天光微亮,蓝湛轻手轻脚起身,唯恐惊扰枕边人,手腕却忽然被人攥住衣袖。
蓝湛慢慢转头,语声柔和:

阿婴?怎么醒了,是我动静太大吵到你了?
魏婴长发凌乱,仰面直直望向他。

哥哥,你先别走,我有很要紧的事想问你。
蓝湛垂眸看着他倦怠的神色,心底泛起疼惜,下意识抬手想去探他额间温度。

你气色很差,是昨夜没歇息好,还是旧疾又不舒服了?
魏婴微微偏头躲开触碰,目光定定锁住他的双眼。

哥哥,我想问你,你到底为什么喜欢我?
蓝湛悬在半空的指尖顿住。
魏婴没等他作答,语速仓促又急切:

聂兄同我说,你已经活了数百年,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孩童。他还说,你待我根本不是道侣情意,只是拿我当晚辈照料罢了。
蓝湛眉头骤然蹙起,神色沉了几分。

我绝不会把你视作晚辈、孩童。
魏婴眼眶泛红,紧抿下唇压住湿意。

那你这些日子为何对我这般疏离,总以修补尘虚为由外出,是刻意躲着我吗?

阿婴,别胡思乱想,我从没有躲你。
魏婴索性把积压许久的心事尽数道出:

我的过往你尽数知晓,可你的从前从来不肯同我提及,心事也总独自埋藏。你嘴上说心悦我,可我总会忍不住猜疑,我是不是只是某位故人的替身?你等候那人太多年、太过孤寂,才暂且收留了我?

别胡乱揣测,你怎会是替身。
蓝湛出声打断他的念头,垂眸斟酌片刻,才缓缓开口。

当初我踏入凡尘、寄居云深,的确是为寻觅一位故人。
魏婴心口猛地一沉,鼻尖发酸。

原来聂兄说的都是真的!你本就不属于俗世凡尘,早晚都会离开这里,对不对?

没错,凡尘本就不是我的归宿。
魏婴浑身发紧,眼眶瞬间通红,声音止不住发颤。

蓝湛!若是哪天你寻到那位心心念念的故人,就会抛下我随他离去,再也不回来了是吗?
瞧见少年满眼惶然不安,蓝湛终究不忍,道出实情。

我辗转寻觅的故人,如今就在眼前。
魏婴瞳孔收缩,整个人愣在原地。

你要找的故人……就是我?
蓝湛抬眼,指尖轻柔拂过他泛红的眼尾。

那位故人是你,却又不是现下懵懂的你。天机桎梏,前尘旧事我不便细说,说了反而会伤及于你。我与旧日故人只剩渊源,从无男女情思;这一生让我动心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你。
他伸手拢住魏婴微凉的手,妥帖裹在掌心。

你只需信我,我绝不会弃你。日后若我要归去故土,定会携你同行,岁岁相守,永不别离。
魏婴泪光闪动,语气带着忐忑。

当真?哥哥你真的会一直陪着我,永远丢下我吗?

我心悦你,此生唯独你一人。只要你不愿离开我,我便生生世世守在你身侧。
积攒许久的委屈终于化作泪水滚落,魏婴紧紧攥住他的手。

你怎么迟迟不肯告诉我实情,害我独自煎熬了这么久。
蓝湛心头一软,伸手将人揽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下巴轻抵他的发顶。

是我的过失。近日忙着修补尘虚,疏于顾及你的心绪,才让你生出诸多不安。

本来就是你的错!
魏婴埋在他白衣衣襟里闷闷控诉,泪水洇湿一片衣料。

你根本不清楚我夜里有多煎熬,甚至暗自盘算,哪怕我只是替身也甘愿留在你身边,我最怕的就是你寻回故人,就舍弃我了。
蓝湛抱得更紧,低声轻叹。

傻孩子,要不要相伴,选择权一直握在你的手里。
魏婴眼尾尚留红痕,忽然换了轻快的神色。

蓝湛,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今日倒是积攒了不少疑问。

我很好奇,你实际年岁究竟比我大多少?
蓝湛神色微滞,暗自思忖:论久远年岁,反倒是魏婴远超自己数千载。
见他沉默,魏婴连忙解释。

你别多想,我从不在意年岁差距,只是害怕你始终把我当作需要照拂的小孩。

我从未这般看待过你。
魏婴挣脱一点怀抱,执拗追问。

那你如实说,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
蓝湛俯身,鼻尖轻轻相抵,眼底满是缱绻温柔。

若能得偿所愿,我想娶你为妻,做我独一无二的蓝夫人。
魏婴心头一颤,故意打趣。

凭什么只能我做蓝夫人?不如换你当我的魏夫人,怎么样?
二人正温存之际,窗外陡然响起江澄急躁的呼喊。
「魏婴!再不起身就要迟到了!蓝先生已经准备开课,再拖延就要被记过了!」
魏婴靠在蓝湛怀里,郁结尽数消散,扬声朝外应答。

知道啦江澄,你先去兰室等候,我马上就到!
他刚要起身抽身,蓝湛却攥紧他的手腕,方才那句打趣仍在脑海回荡,神情认真执拗。

方才你说想让我做魏夫人,是不愿做我的蓝夫人吗?
魏婴弯起眉眼,笑意清甜。

呆子,方才只是玩笑。这辈子,我只做你的蓝夫人。

记住今日这番话,不许反悔。
魏婴伸出指尖轻点他心口,语气又软又霸道。

那就要看你往后的表现了。再忙碌也不能冷落我,从今往后你的朝夕岁月、满心情意,所有一切都得归我所有。
暖融融的晨光穿过窗棂铺满静室,蓝湛凝着眼前鲜活明媚的少年,唇角漾开浅淡笑意。

好。我的一切尽数属于你,而你,也唯独归我蓝湛所有。
他双手捧住魏婴的脸颊,轻柔吻落在额头。
窗外江澄的催促声再次传来,怒意更盛。
「魏婴!再拖沓我就直接进屋拽人了!」
魏婴慌忙起身整理衣衫,手腕又被蓝湛拉住。蓝湛扶他坐好,理顺衣襟,取出发带细致束起长发。

在笑什么?
指尖打理发丝的动作没有停歇。

只是忽然发觉,你年长数百岁也挺好的,能一直这样护着我、纵容我。
话音刚落,他踮起脚尖,飞快轻啄一下蓝湛的唇角,像偷吃到糖的小兽,立刻退到门边回眸笑望。

我去上课啦,今日早些归家,我等你一同用晚膳。

嗯。
魏婴推开木门走出去,外头秋光澄澈,天阔云轻。江澄正叉腰立在回廊尽头,脸色难看至极。魏婴笑着朝对方奔去,盘踞心底许久的不安,终于彻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