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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命不认局

天刚蒙蒙亮,窗外还裹着一层淡青的薄雾,城市彻底褪去深夜的喧嚣,只剩下零星早起车辆碾过路面的轻响。早安躺在床上,眼睛早早睁开,睡意散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赖床的念头。以往独自居住的无数个清晨,他总习惯闭着眼放空很久,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平稳的心跳,空旷、冷清,像一间没有温度的临时落脚处。可今天不一样,隔壁房间传来浅浅均匀的呼吸声,客厅角落还放着贰万昨晚随手丢在沙发上的卫衣,茶几上摆着几瓶没喝完的汽水,地上散落着写满歌词的草稿纸,杂乱却鲜活。

就是这些细碎又普通的痕迹,轻轻填满了他心底长久以来空缺的那块地方。他侧过身,望着房门的方向,心口缓缓涌上温热的暖意,是漂泊多年后,第一次清晰抓住“家”的触感。原来家从不是装修精致、宽敞华丽的房子,是身边有一群懂他、陪他、同他并肩往前走的人。有Free-out这群兄弟在,哪怕只是一间简陋的合租小屋,也抵得过孤身一人时所有繁华空荡的住所。

他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床单,思绪顺着清晨微凉的风,一路飘回年少的岁月。他的童年说不上满是苦难,也算不上无忧无虑,卡在不上不下的中间地带,平淡底色里藏着无人倾诉的孤寂。父母忙于生计,整日奔波在外,很少有时间坐下来好好听他说话。少年人心里藏着无数细碎的想法、迷茫的困惑、不被旁人理解的热爱,想找人聊一聊前路,说一说心里的不甘,可环顾四周,没有一个能平等交心、认真探讨心事的人。

学校里的同学大多只在意课业成绩,没人愿意听他讲脑海里天马行空的文字,讲他偶然听见节奏旋律时心底翻涌的悸动;身边的长辈只认定读书、安稳工作才是正途,每当他提起喜欢说唱、想要做音乐,换来的大多是不解与劝阻,觉得这条路虚无缥缈,根本不能当作长久生计。久而久之,他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野心、思考全部压在心底,不再主动开口倾诉,凡事都习惯一个人消化。

长久的独处没有磨平他骨子里不服输的韧劲,反而催生了一股执拗的念头。他清楚自己没有过人的天赋,没有优渥的家境铺路,没有长辈铺路托举,身边也没有引路的前辈,同赛道里不少人天生乐感出众,有人从小学习乐器,有人早早接触专业编曲,唯独他,一无所有,一切只能从零摸索。他心里默默认定,既然先天条件比不上别人,那就只能笨鸟先飞,用成倍的付出,弥补所有差距。

旁人休息玩乐的时候,他不能停下;别人浅尝辄止练习几遍就松懈,他要千百次反复打磨;所有人都觉得熬不下去选择放弃的时候,他得咬牙撑住。这份执念扎根在心底,成了支撑他熬过无数难熬日夜的底气。为了不被外界打扰,不用在意旁人异样的眼光,不用担心自己粗糙不成熟的唱腔被笑话,他寻到一处狭小简陋的录音棚,把自己彻底封闭在里面,隔绝外界所有纷扰,一头扎进节奏与歌词的世界。

这间录音棚算不上专业,墙面隔音海绵有些脱落,设备老旧,麦克风偶尔会出现杂音,夏天闷热不通风,冬天没有暖气,待上几个小时手脚就冻得发麻。可对彼时的早安而言,这里是独属于他的避风港,是能够肆无忌惮释放所有热爱的方寸天地。关上厚重的棚门,外界所有质疑、冷漠、孤独全部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节拍器规律的声响,和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音乐战场。

无数个清晨、深夜,他独自守在棚内,开启日复一日枯燥又磨人的对音练习。一段短短八句的verse,普通人练习两三遍便能作罢,他却要反复录制几十遍。唱完一遍,摘下耳机仔细回听,一字一句抠细节:咬字太含糊,重新调整口腔发力;气息不稳,长短句衔接断层,反复调整呼吸节奏;情绪太过平淡,没有贴合歌词里藏着的故事感,闭上眼睛沉淀心境再重新开口;尾音转调不够顺滑,细微的韵脚卡不准节拍,一遍又一遍倒回伴奏,逐字磨合。

常常一段旋律循环播放上百次,喉咙唱到干涩发疼,嗓子沙哑得几乎发不出清晰的声音,桌上常备一瓶温水,喝两口润喉,稍作休息又重新戴上耳机投入练习。长时间盯着屏幕看波形图,眼睛酸涩发胀,视线渐渐模糊,揉一揉双眼继续校准音准;久坐不动腰背僵硬酸痛,站起来简单拉伸两分钟,又坐回设备前不肯松懈。棚内没有旁人监督,没有老师提点,全靠自己严苛要求自己,稍有一点不满意,就全部推翻重来,绝不敷衍糊弄。

有很多次,枯燥的重复消磨掉所有热情,一段旋律练了整整一天,依旧达不到自己心里预想的效果,挫败感汹涌袭来,他摘下耳机瘫坐在椅子上,望着漆黑的棚顶发呆,心底泛起浓烈的疲惫。他也会迷茫,会怀疑自己这般无休止的坚持到底有没有意义,旁人轻轻松松就能做到的事,他却要耗费数倍时间苦苦打磨。可短暂消沉过后,年少时那份“笨鸟先飞”的执念又会重新涌上心头,他会想起无人倾诉的年少,想起一无所有的自己,咬咬牙重新拿起麦克风,继续未完成的练习。

录音棚里无数个独处的日夜,是他和自己对话的过程。他把年少积压的孤独、生活的窘迫、对未来的期许、不甘平庸的倔强,全部融进每一段唱腔、每一句歌词里。那些无人探讨、无人理解的心事,无法对外人言说的委屈,全都借着旋律尽数释放。封闭的录音棚困住了他的身形,却彻底放开了他压抑多年的灵魂,在这里,他不用迎合任何人,不用隐藏自己的热爱,只需要专注做好一件事——打磨属于自己的说唱。

思绪飘得更远,从录音棚枯燥的练习,落到更早之前还没有接触说唱、没有踏入音乐行业的那段灰暗日子。在真正接触rap、确定自己一生热爱之前,他只是一个挣扎在底层、为了糊口奔波谋生的普通少年,没有一技之长,没有稳定收入来源,口袋里常年空空荡荡,连解决温饱都要精打细算。为了活下去,只要有能赚钱的活计,无论多辛苦、多廉价,他都愿意去尝试。

那段时间,他四处打听临时龙套的招募消息,跑遍大大小小简陋的影视拍摄基地,挨个询问剧组是否需要群演。很多剧组给出的待遇苛刻到极致,一天酬劳仅仅五十块,除去这份微薄收入,唯一的福利只有包吃住。五十块,放在如今连一顿像样的饭都难以支付,可在当时的早安眼里,这是难得的机会。五十块钱能支撑他一天的开销,包吃住更是省去房租、餐费两大最重的负担,能省下为数不多的钱,攒下来购置廉价伴奏、耳机,支撑自己摸索说唱。

哪怕剧组拍摄环境恶劣,他也从不会推辞。凌晨三四点就要起床集合化妆,顶着厚重劣质的戏服,在盛夏烈日下一站就是一整天,汗水浸透内层衣物,皮肤被晒得发红刺痛;寒冬时节衣着单薄,站在寒风里等待拍摄,手脚冻得僵硬开裂,一场戏反复拍摄几十遍,也不敢有半句抱怨。剧组盒饭口味粗糙,分量微薄,能饱腹已是万幸;临时住宿的地方狭小拥挤,十几个人挤在一间简易宿舍,床铺狭小,卫生条件简陋,夜里嘈杂难眠,可他从来没有半句怨言。

旁人嫌五十块酬劳太低,吃住条件太差,纷纷转身离开,只有他牢牢抓住这份机会。收工之后,所有人结伴出去闲逛消遣,他独自回到拥挤的宿舍,借着微弱昏暗的灯光,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一笔一划写下临时迸发的歌词灵感。白天跑龙套消耗掉全部体力,浑身酸痛疲惫,躺下之后几乎沾枕就能睡着,他依旧强迫自己挤出时间,记录心底翻涌的文字,不肯放下心里那点微弱的音乐梦想。

那段靠五十块龙套酬劳度日的岁月,充满窘迫与辛酸,却也刻下了最深刻的印记。他见过底层谋生的万般不易,体会过身无分文的窘迫,尝过不被人看好、四处碰壁的滋味,也真切懂得每一分收入都来之不易。正是那段低头谋生的日子,让他看清生活最真实的模样,积攒下无数写进歌词里的生活素材,也锤炼出不怕吃苦、甘于沉淀的性子。

那时的他从未奢求过如今的光景,不敢想象自己有一天能拥有一群并肩同行的兄弟,能拥有专属的录音空间,能靠着热爱的说唱站稳脚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舞台,台下有无数听众愿意静下心聆听他的故事。曾经只求能靠五十块的龙套勉强糊口,只求能有一点点空余时间钻研说唱,只求自己笔下的文字、口中的旋律能被人看见,如此简单渺小的愿望,在当年看来都遥不可及。

他从床上起身,轻手轻脚走出卧室,生怕惊扰还在熟睡的兄弟们。走到客厅,推开阳台的窗户,清晨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吹散心底残留的怅然。远处天边慢慢泛起柔和的金光,朝阳缓缓升起,温柔铺满整座城市,看着眼前安静又充满烟火气的小屋,心底满是庆幸与感恩。

一路走来,所有苦难、煎熬、孤独、窘迫,此刻回头再看,全都化作铺就前路的基石。他由衷感谢当年那个不肯认输、咬牙死撑的自己。感谢年少无人倾诉,却没有就此麻木沉沦,独自守住心底热爱;感谢清楚自身平凡普通,选择笨鸟先飞,甘愿把自己封闭在狭小录音棚,千百次反复打磨唱腔,耐得住长久枯燥的练习;感谢那段靠五十块龙套谋生的艰难岁月,没有被生活的重压磨平初心,在温饱都难以保障的日子里,依旧不肯放弃说唱这份热爱。

感谢无数个独自待在录音棚的深夜,哪怕前路渺茫,看不到半点光亮,依旧握紧麦克风不肯停下;感谢曾经在底层奔波谋生,受尽辛苦却始终心怀期许,一点点攒下奔赴梦想的资本;感谢自己熬过所有不被理解的孤独,扛下旁人难以忍受的枯燥练习,咽下生活赋予的所有窘迫委屈,一步一步从泥泞里慢慢走出来。

若是当年的自己稍微松懈一点,觉得天赋不足便轻易放弃,觉得生活辛苦便妥协现实,不再执着于说唱这条路,如今的他只会困在日复一日平庸琐碎的生活里,永远触碰不到心底向往的远方。正是当年那份执拗与坚持,让他跨过一层又一层难关,走到现在。

走到如今,身边有Free-out一众兄弟相伴,再也不用独自熬过冷清孤寂的清晨,再也不用凡事一个人硬扛。大家有着相同的热爱,相似的过往,能够坐在一起畅谈音乐、探讨歌词、拆解旋律,那些年少时无处诉说的困惑与想法,如今有人认真倾听、一同交流。失意低落时有人宽慰鼓励,创作陷入瓶颈时有人一同打磨作品,奔赴舞台时有人并肩同行,收获掌声时有人一同分享喜悦。这群兄弟拼凑出他长久渴求的归属感,让漂泊多年的他终于拥有了家。

他走到茶几旁,拿起一张写满歌词的草稿纸,纸上还有贰万昨夜标注的修改意见,潦草的字迹藏着彼此对音乐的赤诚。指尖抚过纸面,过往种种画面在脑海里轮番浮现:简陋录音棚里循环百遍的伴奏、跑龙套时沾满尘土的戏服、口袋里薄薄几张零钱、无数个独自熬到破晓的深夜、无人理解时心底的落寞、第一次站上小型舞台紧张到发抖的模样、第一次听到台下听众跟着哼唱自己歌词时的动容……

所有画面串联起一条漫长崎岖的逐梦路,路上满是荆棘,却每一步都算数。他深知现在拥有的一切,从来不是凭空而来的幸运,全部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咬牙死磕的自己,一点点拼来的馈赠。没有从前日复一日枯燥的对音练习,就没有如今稳定成熟、富有故事感的唱腔;没有那段五十块一天跑龙套、艰难求生的岁月,就没有歌词里厚重真实、打动人心的生活底色;没有年少孤独沉淀、笨鸟先飞的执念,就撑不到遇见同频兄弟、拥有归属感的今天。

生活曾给予他长久的孤单,剥夺了年少倾诉心事的机会,却也逼迫他向内扎根,沉淀出独属于自己的文字与唱腔;生活曾让他深陷窘迫,靠着微薄龙套酬劳艰难糊口,却也让他读懂人间百态,赋予创作最真实的内核;天赋不曾偏袒他,旁人轻易抵达的高度,他需要百倍付出才能触及,可长久枯燥的打磨,让他拥有了远超常人的功底与韧性。

曾经封闭录音棚独处对音的时光,在当年看来是无尽煎熬,如今回想,却是沉淀自我最好的时光。隔绝外界喧嚣,他得以直面自己的短板,沉下心弥补所有不足,在无人打扰的空间里,和音乐深度对话,一点点塑造独属于自己的说唱风格。那段独自埋头苦练的岁月,磨去了他的浮躁,沉淀了心性,让他明白想要做好热爱的事,从来没有捷径可走,唯有日复一日脚踏实地的打磨。

如今再走进录音棚,心境早已和当年截然不同。不再是孤身一人封闭自我逃避外界,偶尔兄弟们会一同前来,大家围在一起交流旋律、修改歌词,互相提点唱腔细节,枯燥的练习多了欢声笑语。同样的设备,同样的节拍,心境却天差地别,从前录音棚是他躲避孤独的避难所,如今录音棚是一群人奔赴热爱的乐园。

他倒了两杯温水,轻轻放在兄弟卧室门口,转身回到阳台,望着彻底升起的朝阳,心底满是温柔的感恩。感恩过往所有磨难,塑造了如今坚韧平和的自己;感恩年少时不肯妥协的初心,没有向平庸生活低头;感恩无数个咬牙坚持的日夜,让笨鸟的努力终有回响;更感恩一路坚持下来的自己,熬过无人相伴的孤寂,扛过底层谋生的窘迫,耐住千遍万遍练习的枯燥,最终等到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拥有了梦寐以求的归属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他常常在演出结束后的深夜,和兄弟们围坐在一起闲聊,聊起各自年少时的窘迫,聊起当初不被看好的坚持,聊起那段为五十块龙套奔波的日子。每每说起过往,大家都会感慨万千,他总会认真说道,如今所有安稳与温暖,都要谢谢当年不肯认输的自己。如果当初稍微妥协一步,放弃说唱,选择安稳平淡的谋生道路,他永远体会不到音乐带来的治愈,永远遇不到这群如同家人一般的兄弟,永远感受不到这份踏实温暖的归属感。

年少时无人探讨心事的遗憾,如今被兄弟们彻夜畅谈音乐的时光填满;从前封闭录音棚独自苦练的孤单,如今被伙伴并肩创作的热闹取代;曾经为五十块酬劳四处奔波的窘迫,化作如今创作最珍贵的人生底色。从前一心只想笨鸟先飞,拼命追赶别人的脚步,如今才明白,那些独自赶路的时光,那些默默沉淀的岁月,早已让他走出属于自己的道路,不必追赶任何人,自身的坚持与沉淀,早已开出独有的花。

清晨的阳光洒满客厅,屋内渐渐响起兄弟起床的动静,打闹说笑的声音缓缓传来,细碎鲜活的烟火气包裹住整间屋子。早安站在阳光里,嘴角扬起温和的笑意,心底安稳又充盈。过往所有苦难皆成馈赠,所有坚持皆有归宿。他始终铭记,如今这份温暖安稳、有人相伴有家可依的生活,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埋头苦练、挣扎谋生的少年,一步一步拼尽全力换来的。往后余生,他依旧会带着那份笨鸟先飞的韧劲,带着心底的感恩,和身边这群家人一般的兄弟,继续在说唱这条路上稳步前行,不负过往所有付出,不负当年那个不肯认输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