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烛火摇曳到三更,胤禛搁下朱笔,捏了捏眉心。
御前太监小苗子弓着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皇上,今儿下午御花园的事,奴才们不敢瞒,都禀上来了。"
胤禛抬了抬眼皮:"说。"
小苗子便将华妃扶着颂芝在御花园遇见甄嬛、沈眉庄一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沈贵人……"他低声念了念这个封号,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眉目清正、举止端方的女子,确实有几分敬嫔当年的风骨,清高,自持,不卑不亢。
这样的人,遇到年世兰那种刀子嘴刀子心的主儿,能忍一时,却绝忍不了一世。可要她去跟华妃正面抗衡?她没那个手段,也没那个狠劲。
胤禛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富察氏近来如何?"
小苗子一愣,随即道:"富察贵人入宫后一直安分守己,每日在钟粹宫里读书写字,未曾出过岔子。前几日皇上翻了她的牌子,她——"
"朕知道了。"胤禛打断他,眼底浮起一丝思量。
"传旨。"胤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晋富察贵人为仪嫔,赐居钟粹宫主位。"
(。ò ∀ ó。)
腊月里最冷的那几天。
华妃的肚子忽然疼了起来,起初还咬着牙忍,攥着被角不出声,可到后来疼得浑身冷汗、指甲掐进掌心,到底没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娘娘!"颂芝从榻边惊醒,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快传江太医!快——!"
江诚和他的弟弟江慎几乎是跑着进的翊坤宫。
"娘娘胎位尚正,只是冲任二脉亏损已久,宫寒瘀阻——"他声音发颤,看了眼一旁脸色铁青的周宁海,硬着头皮说下去,"需得尽快催产,否则……否则胎儿有窒息之险。"
华妃疼得眼前发黑,却还死死攥着榻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保……保孩子……"
"娘娘不可!"江诚扑通跪下,"若强保胎儿,娘娘性命——"
"本宫说——保孩子!"华妃猛地抬头,满头青丝被汗浸透贴在颊边,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却亮得吓人。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胤禛。他连龙袍都没换,只披了件玄色大氅,靴底沾着雪,大步跨进内殿时,看见的就是华妃疼到浑身痉挛、却还死死咬着唇不肯放手的模样。
"世兰!"他冲到榻前,一把攥住她的手。
华妃涣散的目光终于聚了聚,看清是他,嘴角扯出一个极难看的笑:"皇上……臣妾的公主……您答应过臣妾的……"
胤禛眼眶一热,转头冲江诚吼:"给朕保住她们两个!若有一差二错,太医院上下提头来见!"
江诚和江慎对视一眼,磕了个头,拼了命地施针、灌药、推拿——能用的法子全用上了。
折腾了整整两个时辰。
寅时三刻,一声婴儿细弱的啼哭终于划破了翊坤宫死寂的夜。
"生了!娘娘,是个小公主!"接生嬷嬷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捧着那个浑身沾着血污、皱巴巴的小东西。
华妃已经虚脱得说不出话,眼泪却顺着眼角无声地往下淌。胤禛接过那团温热的小身体,小心翼翼地放在她胸前。
"你看……"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伸手替她拨开黏在额上的湿发,"你的公主。好好的,来了。"
华妃低头看着怀里那个闭着眼、小嘴一瘪一瘪的小脸,眼泪砸在孩子的额头上。她颤着手去碰那张脸,怕碰碎了似的,指尖悬在半空好半天,才轻轻贴上。
"……文汐。"她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
胤禛一怔:"什么?"
"文汐。"华妃把脸贴在孩子的襁褓上,睡着了。
消息传出翊坤宫时,天已蒙蒙亮。
景仁宫里,宜修正在梳头,剪秋匆匆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华妃生了。是个公主,母女平安。"
梳子"咔"地一声停在发间。宜修从镜中看着剪秋,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母女平安……倒是命大。"
年世兰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草草进食,就让颂芝把孩子抱来。
周宁海弓着腰进来,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喜气:"娘娘,皇上说了,小公主满月时,要在太和殿设宴——"1
华妃生公主这段好戳人啊
"本宫知道。"华妃没抬头,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声音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和笃定,"本宫的公主,自然该风风光光。"
公主满月的那日,紫禁城难得放晴。
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雪终于停了,日头从太和殿的琉璃瓦上铺下来,金灿灿的。太后乌雅成璧难得穿了件正红缂丝朝服,坐在太和殿上首,佛珠在腕上转了一圈又一圈,面上带着笑,眼底却深不见底。
胤禛今日着了明黄朝袍,坐在太后身侧,神色比平日里松快许多。
华妃抱着文汐,在颂芝和周宁海的簇拥下,缓缓踏进殿来。
华妃产后月余,身形还未完全恢复,脸颊比从前圆润了些,却更显气色。她今日穿了件正红绣金凤旗装,领口用白狐腋毛滚了边。抱着文汐,步子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笔直,走到殿中,福身行礼:
"臣妾参见皇上,参见太后。皇上万岁,太后万安。"
太后招了招手:"抱过来给哀家瞧瞧。"
华妃上前几步,小心翼翼地将文汐递过去。太后接过,低头看着那张小脸,手指轻轻点了点孩子的下巴,难得露出一个真切的笑:"这眉眼,随她娘。性子倒是安静、不吵不闹的,是个有福气的。"
各宫妃嫔按位份依次上前贺喜。皇后宜修站在首位,亲手将一对嵌红宝石的长命锁挂在文汐的襁褓上,笑得端庄得体:"本宫祝小公主福寿绵长,岁岁安康。"
酒过三巡,胤禛放下金盏,环视殿中。
满殿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屏息等着皇帝开口。胤禛的目光落在乳母怀里的文汐身上,那孩子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小嘴一咧,竟像是冲他笑了。
他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太和殿:
"年氏入宫多年,恭顺勤勉,朕心甚慰。今诞育皇嗣,朕心大悦。"
"皇女文汐,朕赐封固伦公主,封号'瑞懿'。"
固伦公主。
这四个字一出,满殿哗然。
固伦公主,是皇后所出嫡女才能享有的封号,等同亲王品级,仪仗、俸禄、府邸规格,无一不是顶格。即便是后宫得宠的妃嫔所生公主,通常也只能封"和硕公主"——差了一等,天壤之别。
宜修站在上首,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固伦公主……她这个皇后膝下空空,连个养子都没有,而年世兰一个妃位,生的女儿竟封了固伦。太后坐在她身旁,面色平静,仿佛早料到这个结果,只轻轻捻着佛珠,不置一词。
宴散后,翊坤宫。
殿外,周宁海小心翼翼地守着,听着里头华妃低低的、断断续续的絮叨,鼻头也跟着酸了。
(。ò ∀ ó。)
翊坤宫的暖阁里,熏着苏合香,混着奶香味,倒比从前那股甜腻的欢宜香好闻得多。
文汐刚满月的身子还软乎乎的,裹在杏色绣小桃花的薄袄里,被华妃用一块明黄软缎兜着,只露出一张粉嘟嘟的小脸。小丫头眼睛睁得圆圆的,乌溜溜的,也不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盯着华妃看。
曹琴默抱着温宜进来时,行礼的动作比平日里慢了半拍——不是故意的,是她怀里这个刚满一岁的小丫头不安分。
温宜才一岁,正是会走不会说、满地乱窜的年纪。她被曹琴默抱惯了,一进翊坤宫就扭着身子要下来,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什么,小手还一个劲儿地往华妃怀里伸——朝着文汐去的。
"温宜!"曹琴默低声呵斥,脸上却挂着笑,"别闹。"
华妃低头看了看温宜,难得没甩脸色,反而把文汐往怀里拢了拢,腾出一只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温宜的小鼻子:"这丫头倒是认人。"
丽嫔从旁侧走过来,一身桃红色宫装,脸上笑得花团锦簇:"可不是嘛!温宜跟咱们小公主投缘呢!您瞧这眉眼、这小嘴,跟华妃娘娘小时候一模一样——哎哟,这小手还知道抓人呢,将来定是个有福气的!"
曹琴默抱着温宜,面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可袖子底下的手指已经悄悄攥紧了。她最烦的就是丽嫔这种没脑子的马屁精,偏偏华妃还吃这一套。
"丽嫔娘娘过誉了。"曹琴默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丽嫔的话头,顺势将话题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咱们自己人说说"的亲近感,"温宜哪里比得上小公主万分之一。倒是臣妾近日听说——住在延禧宫的安答应,自那次侍寝之后,皇上便再没翻过她的牌子。"
华妃挑了挑眉,没接话,只低头逗了逗文汐。
曹琴默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叹息":"安答应那性子本就怯懦,如今又失了宠,住在延禧宫里,日日受夏常在的奚落——听说前几日夏常在嫌她走路慢了,当着一院子人的面让她站在太阳底下晒了半个时辰。安答应连个求情的人都没有。"
她说着,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华妃一眼:"仪嫔娘娘那边……倒是一直没管。"
华妃冷笑了一声,把文汐往怀里搂了搂:"仪嫔不管事?"
曹琴默垂着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她把怀里扭来扭去的小丫头往华妃身边又凑了凑,柔声道:"温宜今日倒是乖,见了文汐公主就欢喜。臣妾想着,等两个孩子再大些,让她们一处玩耍,也算是姐妹情分。"
华妃淡淡道,手轻轻摸了摸温宜的脑袋,"这宫里冷,多几个孩子在一处,倒也热闹。"
曹琴默心头一松,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抱着温宜又福了福身:"谢娘娘恩典。"
丽嫔在旁边又想开口说什么,被华妃一个眼神扫过去,讪讪地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