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被芈月攥出褶皱的衣襟,指尖轻轻抚平。然后,他转身,朝着与芈月马车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出了四方馆的大门。
明日,他便启程。回楚国。
严君府的马车里,文汐靠在樗里子肩头,将方才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樗里子听完,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
"黄歇这一走,倒是明智。大王今日没杀他,已是天恩。但他若再留一日,便是取死之道。"
文汐轻轻"嗯"了一声,将脸埋进他怀里。她想起那个被拖上马车的芈月,想起她瑟缩的背影,心头竟有一丝说不清的怜悯。
"她会活着吗?"文汐低声问。
樗里子收紧了手臂,声音在车厢的颠簸中显得格外沉稳:"大王不会杀她。那孩子……是秦王的血脉。大王或许会冷落她一阵,但绝不会让她死。至于黄歇——"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
文汐听他说有一批新的首饰被搜罗来,很是开心。
次日
严君府内室,熏炉里的蕙草燃到了尾声,余烟袅袅,像一层薄纱笼在文汐周身。
她坐在铜镜前,正由侍女为她梳理长发。那头发如泼墨般垂落,发尾带着沐浴后未散的湿气,在烛光下泛着绸缎似的光泽。侍女取来一支素白玉笄,温润如凝脂,没有任何繁复的雕花,只在笄首处浅浅地刻了一朵兰花的轮廓,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玉笄穿过发髻,横贯其间,将那头青丝稳稳绾住。文汐微微偏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她的眉眼生得极好——眉如远山,不画而黛;眼眸似秋水浸过的寒星,清亮却不锐利,看人时总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便放松下来的温柔。鼻梁挺秀,唇色是天然的樱粉,不点而朱。
最动人的是她那股气质,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润,像一块被泉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美玉,温润、内敛,却自有光华。
侍女又取来一把小巧的木梳,梳背上嵌着几片薄薄的象牙篦齿,轻轻插入发髻的一侧。这是战国贵族女子常用的插梳装饰,不张扬,却让整个发髻多了一分灵动。文汐抬手,将额前几缕碎发拢到耳后,额间系上一根极细的素色丝绦,丝绦正中缀着一枚小小的白玉玦——玦形半圆而有缺口,是战国时期最主流的耳饰,也是她最常戴的。
她从妆台上拿起一对琉璃耳珰,那是樗里子前几日从西域商人手中得来的。琉璃在战国极为珍贵,通透的蓝色中隐着几缕白色的流云纹,像把一小片天空凝固在了耳畔。她将耳珰轻轻戴上,耳垂微凉,镜中人便多了一抹异域的明艳——但这明艳被她周身素净的装扮一衬,反倒显得更加清冷出尘。
腰间,她系上那套樗里子最在意的组玉佩——自上而下,依次是玉璜、玉璧、玉琚、冲牙,各以丝绦串联,行走时玉片相击,发出清脆而克制的"叮咚"声。这是战国贵族夫人身份最直接的体现,也是她平日里最"隆重"的装饰。玉佩末端还悬着一枚玉觿——形如弯角,可以用来解绳结,既是实用器,也是腰间不可或缺的配饰。旁边挂着一个小小的香囊,里面装的是她自己调的兰草与蕙草,香气淡远,不似宫中那些甜腻的合香。
手臂上,她戴了一只绞丝纹的玉瑗,玉质青白,纹路如藤蔓缠绕,古朴而雅致。另一只手则是一只金臂钏——这是樗里子从北方战场带回来的战利品,金丝绞成螺旋状,贴在她白皙的小臂上,在烛光下泛着低调的暖光。
一切穿戴完毕,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严君府的庭院,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如水般清冷。她腰间的组玉佩随着她的步伐轻轻作响,像一首无声的琴曲。
樗里子从外间走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幅景象——月光下的女子,一身素净的深衣,玉笄横发,琉璃映耳,腰间佩玉叮咚,手臂上的金臂钏在月色中泛着温润的光。她没有着一丝艳色,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看什么?"文汐察觉到他的目光,回过头来,琉璃耳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她白皙的脖颈旁投下一小片蓝色的光影。
樗里子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戴着玉瑗的那只手腕,指腹摩挲着绞丝纹的纹路,声音低哑:"看我的夫人。比这满府的花,都好看。"
文汐唇角微弯,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轻拂过他衣襟上那枚早已干枯却依然被他保留着的秋兰,低声道:"你又来了。"
"我每次来,都是这句话。"樗里子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拂过那枚琉璃耳珰,惹得她耳尖微红,"可每次看,都觉得比上一次更好看。"
文汐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胸前,腰间的组玉佩贴着他的衣袍,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珅儿这几日,不知有没有闹脾气。"文汐看着镜中的鸾鸟玉笄,声音里带着一丝柔软的牵挂。
樗里子走到她身后,伸手替她将耳畔一缕碎发别好,低声道:"外家那几个堂兄最爱跟他玩。你若不去接,他怕是要再赖上十天半月。"
文汐抿唇笑了笑。她自然知道儿子在外家被宠成什么样——外祖母、舅母、几个表兄表姐,恨不得把天上星星都摘给他。珅儿才五岁,却已显露出远超同龄孩子的聪慧,小小年纪便能背出《诗经》中的十几篇,还能跟着外家的先生认些简单的篆字。外家上下,谁不拿他当掌中宝?
她的家世,在咸阳城里也是数得着的。父亲是秦国的老世族,三代将门,祖上曾在秦献公时期立过战功。文汐是嫡长女,自幼便被父母按照贵族女子的标准教养——抚琴、习射、读简、识礼,一样不落。
"你今日无事?"文汐起身,理了理深衣的衣缘,腰间的组玉佩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叮咚"。
"无事。大王这几日忙着处置河西的军报,没空理我。"樗里子笑了笑,伸手牵过她的手,"正好,陪我去接珅儿。"
两人上了马车——仍是那辆封闭严实的辎车,文汐坐在车内,樗里子骑马随行。车轮碾过咸阳城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文汐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只玉觿,心中竟生出几分久违的雀跃。
外家住在咸阳城西的槐里坊,是一处三进的府邸,门前两棵老槐树遮天蔽日,枝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文汐刚掀开车帘,便听见一阵熟悉的童音从院中传来——
"外祖母!外祖母你听我说!昨日那个六博的局,我赢了表哥!"
那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五岁孩童特有的得意洋洋。文汐和樗里子对视一眼,两人眼底同时漾开笑意。
管家早已迎了出来,见是严君夫妇,连忙引路往内院去。穿过回廊,远远便看见正厅前的石阶上,一个穿着靛蓝小深衣的小小身影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他眉眼像樗里子,却继承了文汐那份清润的气质,一双大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
"珅儿。"文汐停下脚步,轻声唤道。
那小身影猛地一僵,转过头来。看清来人的瞬间,他眼睛一亮,像只小雀儿似的从石阶上飞扑下来:"阿母!阿父!"
他一头撞进文汐怀里,小胳膊紧紧环住她的腰。文汐蹲下身,将他抱住,指尖拂过他软软的发顶——他头上还戴着外祖母给他编的小辫子,用一根红色的丝绦系着,活像个从画里跳出来的小童郎。
"想阿母了吗?"文汐在他耳边轻声问。
赢珅用力点头,仰起脸,那双大眼睛里竟已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想了!珅儿每天都想阿母!外祖母家的饭没有阿母陪着吃好吃!"
一旁的外祖母——文汐的母亲,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夫人,拄着鸠杖从厅中走出来,笑着嗔道:"小没良心的,在外祖母家住了几日,吃了我多少蜜饯果子,如今倒嫌饭不好吃了?"
樗里子走上前,将儿子从文汐怀里拎起来,放在自己肩头。赢珅"咯咯"笑着,小手紧紧抓着父亲的头发,小短腿在樗里子胸前晃来晃去。
文汐夫妇:“母亲”。
"你这小子,在外家倒是会享福。"樗里子拍了拍他的小屁股,"连你阿母都忘了?"
"没有忘!"赢珅趴在父亲肩头,探过身子去够文汐的手,"阿母最好了!阿母今天戴了鸾鸟笄!好漂亮!"
文汐被儿子的话逗笑了,伸手牵住他软软的小手。“阿母平日不漂亮吗?”那只小手温热而有力,指节分明,像极了樗里子小时候的模样。
赢珅连忙说“阿母每日都比昨日好看一点点,比明日逊色一点点。”
老夫人看着这一家三口,眼中满是慈爱,女儿女婿感情深厚,外孙聪慧健康,这便是她此生最大的慰藉。
用过饭,又待了会儿,文汐与母亲说了些听说的故事,亲香了好久。
文母也知女儿喜静,只说让她多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