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樗里子6

综影视:在哪里都能过的很好

咸阳宫的夏日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嬴驷的生辰将至,宫人们却个个噤若寒蝉——大王这两日脸色阴沉,连批阅简牍时摔笔的次数都比往常多了。

直到那日,嬴驷忽然放下手中的朱笔,对她说:"月儿,随寡人出去走走。"

马车出了咸阳城,一路往北,驶入一片荒芜的郊野。道路越来越窄,杂草丛生,最终停在一处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土丘前。

芈月心头一震。那坟墓杂乱不堪,坟头的荒草长得比半个人还高,几乎将整个土丘吞没。最刺眼的是——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粗糙的木板竖在坟前,木板上空无一字,像是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迹,又像是连立碑的人,都不敢留下名字。

只有埋葬他的人,才知道这里躺着的是谁。

嬴驷没有让任何人跟随,只带着芈月走到坟前。他弯下腰,亲手拔去坟头的杂草,动作缓慢而耐心,仿佛在做一件做了无数次的事。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淌下,浸湿了玄色的衣襟,他却浑然不觉。

清理完毕,嬴驷从随行的竹篮中取出瓜果,一一摆上,又取出一瓶酒。他拔开木塞,酒香混着野草的气息,在闷热的空气中弥散开来。

第一杯酒洒下。

"自君之后,世上再无一人可与你比肩。"嬴驷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怀念的沙哑,"寡人一直以为,公孙衍能做寡人的另一个你。但没想到他逃离秦国,与寡人渐行渐远。你离开秦国的时候……可也怀着满腔恨吗?"

酒液渗入干裂的泥土,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第二杯酒洒下。

嬴驷的语气陡然冷了下来,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字句:"你是寡人的仇人,也是寡人终身的恩人。你刻薄寡恩,行事极端,功高震主。当年寡人还是太子的时候不慎犯错,竟连累太傅受了劓刑——若不重罚你,这大秦的天下,岂不成了你的天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芈月站在他身后,指尖冰凉。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正在对着一座无名坟茔剖白心迹的男人,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秦王,而是一个被权谋压得喘不过气的人。

"寡人借你的脑袋立威,制止老氏族内乱,缓解诸国相逼的压力,让寡人有周转腾挪的天地。"嬴驷顿了顿,声音里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苦涩,"你也算死而无憾,该含笑九泉。"

第三杯酒洒下。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芈月,目光深沉如潭:"月儿,你现在知道,这里面埋的人是谁了吗?"

芈月抿了抿嘴,喉间有些发干。她看着那块无字的木板,看着那座被荒草掩埋的土丘,缓缓开口:"是……商君?"

"正是。"嬴驷没有否认,反而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商君活着时,也曾风头无两,权倾朝野。如今却葬在这无名之地,连一块碑文都不配拥有。"

芈月心头翻涌。她读过商鞅变法的策论,知道那场变法如何将一个积贫积弱的秦国,锻造成如今这架战车。但每一次改革,都是惊心动魄的。商鞅无疑是最惨烈的一个——五马分尸,曝尸于市。后来他的门人悄悄收起残尸,欲带往卫国,却在关卡被查获。当地守将不敢擅作主张,便草草将尸身埋在了这荒郊野外。

"商君与寡人,可谓祸福相连。"嬴驷仰头,望着头顶刺目的烈日,声音被热浪蒸得有些飘忽,"世人有谁知道,商君去世之日,也正是寡人的生辰。"

芈月怔住了。她忽然明白了一切——为何嬴驷这两年的生辰都闷闷不乐,为何他从不办大宴,为何他会在今日带她来这里。

"大王……"她轻声道,"难怪您这两年生辰,都不开心。"

嬴驷转过头看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释然。他杀了商鞅,用商鞅的变法让秦国强大,又用商鞅的头颅立了自己的威。他是受益者,也是刽子手。每年的这一天,他都在庆祝自己的生辰,也在祭奠那个被自己亲手送走的人。

"月儿,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此事——"嬴驷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切勿与外人言说。"

芈月深深一礼,声音清脆而坚定:"芈月明白。绝不外泄。"

嬴驷看着她低垂的头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严君府内,文汐正坐在庭院的树荫下,用一把小银剪修剪着新采来的兰草。樗里子从宫中归来,额上还带着薄汗,神色却比往日更沉了几分。

"大王生辰,去了那处。"他走到文汐身边,低声道。

文汐手中的剪刀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她自然知道"那处"是哪里。

"他带芈月去了。"樗里子又补了一句。

这次文汐抬起了头。她看着樗里子,眼中并无惊讶,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他信她。"

"信到什么程度,还不好说。"樗里子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接过她手中的兰草,指尖拂过叶片。

文汐沉默了片刻,将修剪好的兰草重新系好,别在腰间。她看向樗里子,忽然问:"你呢?你生辰时,可会去祭什么人?"

樗里子一怔,随即失笑。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笃定:"我的生辰,只和你一起过。若有一天要去祭拜,也会带着你,你我二人,不可分。"

文汐在他怀里嘴角微翘。

几日后,嬴驷下了一道旨意:因夏日炎炎,拟往祭地避暑。同时赏赐后宫珍宝若干,命王后芈姝操持此事。

旨意传到椒房殿时,芈姝正看着嬴华临行前送来的一封家书出神。信中,少年将军言及已至魏境,一切顺利。她将信笺小心收好,接过穆监手中的赏赐名录,眼中终于有了几分久违的光彩。

"臣妾遵旨。"她起身。

浩浩荡荡的车驾队伍沿着褒斜栈道蜿蜒而行。秦惠文王嬴驷的御驾是一辆四马并辔的安车,车厢宽大,以黑漆为饰,车顶覆着玄色帷幔,既遮尘蔽日,又显王者威仪。随行的臣子们则多乘双马或单马的双辕棚车,车厢虽不如御驾华贵,却也足以遮风挡雨。

文汐乘坐的是一辆辎车。车厢封闭严实,四壁糊着蜀地进贡的细绢,窗棂处嵌着薄如蝉翼的云母片,既能透光,又能隔断外界的视线。车内铺着白虎皮与丝绒软垫,空间却并不算宽敞——她入内时仍需微微低头,坐下后也只能盘膝而坐,膝前放着一个盛放兰草与琉璃珠的小漆盒。长途颠簸,车厢内并无减震,每一次车轮碾过栈道上的坑洼,车身便剧烈摇晃,文汐便一手扶住车厢壁,一手将那束秋兰握得更紧些。

樗里子骑着一匹黑鬃骏马,跟在辎车旁侧。他偶尔侧头,透过云母窗片看一眼车内的妻子,见她神色平静,便收回目光,继续留意前方的路况。这条路他走过不止一次,栈道旁的悬崖与激流,他早已习惯。

队伍行至第三日,后方的马车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嬴驷的御驾停下,穆监匆匆赶来禀报:"大王,芈八子的马车中……八子晕倒了。"

嬴驷眉头一蹙,立刻命人将芈月移至御驾旁的一辆备用安车内,又令随行的女医立刻诊治。芈姝闻讯,也命人将随行的女医挚召来。

女医挚是个三十余岁的女子,眉眼沉静,动作利落。她跪坐在安车内的芈月身侧,三指搭上她的腕脉,起初神色如常,片刻后却猛地一震,指尖微微发颤。

"如何?"嬴驷站在车外,隔着帷幔沉声问。

女医挚收回手,掀开帷幔,对着车外的嬴驷与芈姝深深一拜,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恭喜大王,恭喜王后——芈八子有喜了。"

车内的芈月仍昏沉着,面色如纸,对这一切浑然不知。嬴驷的脸上,终于露出此行以来第一个真切的笑意。他当即下令:"女医挚,你便留在此车中,专司看顾芈月之胎。若有半点差池,唯你是问。"

女医挚领命。

芈月醒来时,已是傍晚扎营之后。她躺在帐中的软榻上,女医挚正守在一旁煎药。见她睁眼,女医挚上前,低声道:"八子醒了。胎儿安稳,勿须忧心。"

芈月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尚且平坦,却已藏了一个生命。她怔了怔,随即想起昏迷前马车里的眩晕与恶心——原来如此。

她看向女医挚,正欲开口道谢,却见对方神色间有一丝欲言又止的迟疑。

"医挚,"芈月压低声音,"你可有话要说?"

女医挚环顾四周,确认帐外无人,才缓缓跪坐下来,声音几不可闻:"八子,妾身……与楚国黄歇,是旧识。"

芈月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榻上。

"歇公子并未死。"女医挚一字一句,像是怕她承受不住,"他跌入悬崖后被人所救,辗转来到秦国,如今化名隐匿,在庸大人门下做门客,常在四方馆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