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猫岭的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听雨阁里,九叔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捧着本泛黄的《茅山符箓大全》,嘴里念念有词。文汐则缩在他身后的太师椅上,下巴搁在椅背上,盯着他看。
“九师傅,你这书都翻了三遍了。”文汐小声提醒,“而且,你把书拿反了。”
九叔猛地一激灵,低头一看,可不是嘛,封面朝上,他正对着封底念经呢。
他老脸一热,迅速把书调转过来,板着脸咳嗽一声:“我这是在参悟。修行之人,心随意动,书在心中,正着看反着看,都是一样的道理。”
文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没拆穿他。
这半个月,九叔白天在外面跟文员外商量赔偿的事,晚上回来就在这儿陪她。他抠门,但会把省下来的点心偷偷塞给她;他爱摆谱,但每次她看书累了,他都会板着脸说“我正好也要活动筋骨”,然后帮她把书架最高处的书拿下来。
人鬼殊途。
这四个字,文汐在书里看过无数次。以前只觉得是句空话,现在看着九叔那张在烛光下忽明忽暗、明明很严肃却总是透着点可爱的脸,她突然觉得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
“九师傅……”她轻声开口。
“叫九哥。”九叔头也不抬,纠正她,“你比我小五岁,论辈分得叫我师叔,但我嫌麻烦,叫九哥就行。显得亲切,显得我平易近人。”
“九哥,”文汐顺从地改口,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想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九叔翻书的手停住了。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他知道,这一天总会来的。文汐不是普通的游魂,她的死因不明,怨气不散,这才是她无法投胎的关键。
九叔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边。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罗盘,咬破指尖,一滴鲜红的血落在罗盘中央。
“敕!”
随着一声低喝,罗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起来,最后“嗡”地一声,指向了后院厨房的方向。
“跟我来。”
九叔走在前面,背影挺拔得像棵松树。文汐飘在他身后,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肩膀,悄悄跟了上去。
雨夜的厨房黑漆漆的,只有灶台上还残留着一点火星。
九叔从怀里摸出三炷香,点燃,插在灶台前。香烟袅袅升起,他没有念咒,而是闭着眼,手指在虚空中快速掐诀。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过往之事,重现眼前。”
随着他的动作,空气中开始出现点点荧光。那些光点汇聚在一起,像是一幅正在播放的无声画卷。
文汐看见了半个月前的自己。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脸,羞涩又欢喜。那个周家公子,那个在灯会上多看她一眼的男人,竟然托了媒人来提亲。
然后,庶姐文娇容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冰糖炖梨,笑得温柔。
“妹妹,这是特意给你炖的,润润嗓子。”
画面到这里,文汐的身体开始颤抖。她看着“自己”端起那碗梨汤,一口一口喝了下去。没过多久,她就倒在床上,痛苦地蜷缩着,最后,手无力地垂落,眼角还挂着一滴泪。
“钩吻。”九叔睁开眼,声音冷得像冰,“也叫断肠草。文娇容,好狠的心。”
文汐呆呆地看着那一幕,没有哭,也没有愤怒。她只是转过头,看着九叔。
“九哥,我娘……她最喜欢炖梨汤给我喝。她说,女孩子嗓子要甜,不能咳嗽。”
九叔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明明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还一脸无辜的眼神。
“你放心。”
九叔转过身,面对着她。他虽然个子不高,但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无可撼动的安全感。他拍了拍腰间的桃木剑,虽然那剑缺了个口,但在文汐眼里,它比任何宝剑都要锋利。
“我是茅山道士。只要是冤屈,我必为你昭雪。”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不管是文娇容,还是那个姓周的!”
……
第二天,文家大厅。
文员外坐在太师椅上,像热锅上的蚂蚁。昨夜厨房那动静,他不是没听见。他知道,瞒不住了。
“九师傅!九神仙啊!”文员外一见九叔进来,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您一定要救救我文家啊!我那孽女娇容,她已经被官府抓走了,是死是活我也管不了了!可文家不能倒啊!”
九叔没看他,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文老爷,你请我来,是为了驱邪。”九叔慢条斯理地说,“现在邪祟找到了,就是你那个不孝女。但她害死的是你的嫡女,是你的亲生骨肉。”
“我……我知道我有错!”文员外老泪纵横,“可她现在变成了鬼,我……我怕啊!九师傅,求您大发慈悲,送她去投胎吧!只要您肯出手,文家上下,定当厚报!”
“厚报?”九叔放下茶杯,冷笑一声,“文老爷,你当初请我来的时候,说的是‘打得魂飞魄散’。现在知道怕了,想起她是你的女儿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文员外。
“文汐姑娘的死,你难辞其咎。我本该让你也尝尝这丧女之痛。但念在你今日尚有一丝悔意,我可以不动你。”
文员外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谢九师傅!谢谢九师傅!”
“但是。”九叔话锋一转,“从今往后,文家祠堂,必须给文汐立长生牌位。每年忌日,香火不断。还有,让她庶姐给文汐的赔偿金,全部折算成银票,我会带走。”
文员外愣住了:“九师傅,您带走银票做什么?”
九叔理了理道袍,背着手,走向门外。走到门槛边,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给她买路费。去地府的路远,她一个女孩子家,没钱寸步难行。”
……
听雨阁外,小雨初歇。
文汐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她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九叔的法事做完了,通往地府的路,就在眼前。
“九哥。”她轻声唤道。
九叔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那里面,是他昨晚连夜画的三十六张护身符,还有文员外刚刚交出来的那叠银票。
“这个,你拿着。”九叔把布包递过去,动作有些僵硬,“地府里鬼差凶得很,见面要钱。这银票虽然是阳间的,但我找大师兄开过光了,应该能用。还有这些符,遇到恶鬼就扔一张,吓也能吓死他们。”
文汐没有接。她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努力笑着。
“九哥,人鬼殊途。这些东西,我带不走。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得像风:“而且,我舍不得花你的钱。那是你一道一道符赚来的。”
九叔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她那张即将消散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这一辈子,降妖除魔,讲究原则,爱面子,抠门,势利。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孤独。
可现在,他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世界上所有的规矩、所有的道法,都比不上她这一个笑容重要。
“谁说你带不走的。”九叔强行把布包塞进她半透明的手里,声音有些沙哑,“我林正说能带走,就能带走。”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文汐。你记住,你不是孤魂野鬼。你是我罩着的人。去地府也好,去哪里也好,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
他顿了顿,别过脸去,耳根微红。
“我……我去下面捞你。”
文汐握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鬼的眼泪,没有温度,落在九叔的手背上,却烫得他心里一颤。
“九哥。”
“嗯?”
“谢谢你。”
一阵风吹过,栀子花的香味散去。
听雨阁里,再也看不到那个抱着书的少女了。
九叔独自站在院子里,许久没有动。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剩下几个铜板。那是他原本打算今天去买那只烧鸡的。
“啧。”他叹了口气,把铜板捏得紧紧的,“下次……下次见面,一定得让你补我一只。”
他背起那个破布包,别好桃木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文家大院。
江湖路远,九哥又要出发了。
只是这一次,他的背影,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寂寞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