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耀扬收到那条短信时,正在开会。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的名字是「Wendy」。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对着满桌的手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今晚八点,半岛酒店大堂酒吧。我想见你。」
没有称呼,没有客套,没有解释原因。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直接,冷静,不容拒绝。
手下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他们从没见过扬哥这个样子——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恍惚的专注,嘴角那抹惯常的冷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甚至可以说是紧张的神情。
“散会。”雷耀扬只说了这两个字,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
文汐到的时候,雷耀扬已经在那里了。
他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微敞。他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威士忌。
文汐走过去,坐下。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外面披着米色开衫,妆容很淡,头发挽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她看起来不像那个在楼梯间削铅笔的女孩,也不像那个在律所里咄咄逼人的律师助理。
她看起来,只是一个女人。
“多谢你上次的唱片。”她先开口,声音很平,“但我没有唱机。”
“我可以送你一台。”雷耀扬说,眼睛没离开她的脸。
“不用。”文汐打断他,“我来,不是谈这个。”
“那谈什么?”
“谈界限。”文汐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我拟的一份协议。关于我为你做的所有法律咨询,以及你对我家人的保护。”
雷耀扬没看文件。
他只是看着她:“你系咪想同我划清界线?”
“不是划清。”文汐说,“是确认。确认我们之间,除了交易,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
雷耀扬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指节微微发白。
“你觉得呢?”他反问,声音低哑。
“我觉得没有。”文汐直视他,“你送我笔,送我唱片,但我没收。你帮我解决丧荣,那是交易的一部分。雷耀扬,我们之间,只有各取所需。”
“如果我说,我想有呢?”
空气凝固了一瞬。
酒吧里的爵士乐还在流淌,钢琴声叮叮咚咚,像在敲打什么。
文汐没立刻回答。
她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然后说:
“雷耀扬,你知唔知,你最怕咩?”
雷耀扬没说话。
“你怕被人抛弃。”文汐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你以前那个女朋友,死咗。你一直觉得,系你唔够强,保护唔住佢。所以你依家变得咁狠,咁绝,系想证明你够强。”
雷耀扬的脸色变了。
那是他最深的伤口,从未被人这样赤裸地剥开过。
“但系,”文汐继续说,“我唔系佢。我唔需要你保护。我甚至,唔需要你。”
她把那份协议又往前推了推:“签咗呢份,我们就算两清。以后,你系东星扬哥,我系文汐。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雷耀扬终于动了。
他伸手,拿起了那份协议。
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里。
良久,他抬起头。
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游刃有余,只剩下一种近乎狼狈的固执。
“如果唔签呢?”
“如果不签,”文汐站起身,拿起包,“我会离开香港。大天二我会安排好,但我和你,永远不会再见面。”
她转身要走。
“文汐。”雷耀扬叫住她。
声音里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颤抖的东西。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唔签。”他说。
文汐的背影僵住了。
“我唔会签。”雷耀扬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大,像在跟谁较劲,“我唔要两清。我唔要井水不犯河水。”
他猛地把那份协议撕成两半,再撕,再撕。
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破碎的雪。
“文汐,”他看着她的背影,一字一句地说,“你话得啱,我系惊。我惊你同佢哋一样,最后都会走。但系,我宁愿你企喺度,同我讲呢啲说话,都唔想你变成一张纸,签完字就消失。”
文汐终于转过身。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江湖里令人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守着一堆废纸,眼神里全是恐慌。
她没再说什么。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坐下。
“雷耀扬,”她说,“你真系好麻烦。”
雷耀扬没说话。
他只是拿起那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像吞下了一颗钉子。
但他觉得,这一次,好像没那么难以下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