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天二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好到让他觉得,有点不真实。
KK来接他,扶着他慢慢往外走。他走得很慢,右手吊在胸前,像一件不属于他的东西。路过的人都会看一眼,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他以前最怕被人这样看。
现在,他只觉得累。
“阿姐有冇嚟?”他问,声音很低。
KK摇摇头:“佢要返工。”
大天二没再说话。
他知道,这就是文汐的方式——
她救了他,但不会来医院演那一套“姐弟情深”的戏。
——
他们没回九龙城,而是去了旺角。
大天二想去看看阿姐住的地方,哪怕只是在楼下站一会儿。
那是一栋很普通的住宅楼,没有保安,没有电梯,楼梯间干净得有点过分。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某一扇窗户后面,是他阿姐的家。
“你知唔知,”他忽然开口,“细个果阵,有人同我讲,我阿姐迟早会飞上枝头变凤凰。”
KK没接话。
“佢哋讲得啱。”大天二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但系我冇飞,我系跌落嚟。跌到断手,先至发现,佢一直喺度。”
KK轻轻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
他没抽开,也没用力回握。
——
同一时间,文汐刚结束一个会议。
她走出律所大楼,阳光有点刺眼。她眯了眯眼,看到街对面停着一辆很眼熟的电单车。
陈浩南坐在车上,没戴头盔,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文小姐。”他走过来,把纸袋递给她,“大天二叫我交俾你。”
文汐接过来。
里面是一条很旧的钥匙扣,是迪士尼的米奇老鼠,漆掉了一半。她记得,这是他小学时,她送他的生日礼物。
“佢话,”陈浩南顿了顿,“佢以后唔会再烦你。佢会搵份工,好好同KK过日子。”
文汐没说话。
她只是把钥匙扣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塑料边缘已经磨得圆润,像被时间一点点吞掉的形状。
“佢只手,”她问,“真系冇得再好返?”
“难。”陈浩南说得很直接,“但系佢仲有只左手。仲有老婆。仲有你。”
文汐抬起眼。
阳光从陈浩南身后照过来,让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多谢你。”她说。
“唔使。”陈浩南重新戴上头盔,“呢次,系我哋欠佢。”
他发动机车,引擎声轰鸣。临走前,他又补了一句:
“文小姐,你阿弟虽然蠢,但系佢好惜你。”
文汐没答。
她只是站在原地,直到机车消失在车流里。
——
晚上,文汐回到家。
她把那枚钥匙扣,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是她那份还没写完的法律意见书。
她没哭,也没笑。
只是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车声,一遍一遍想起小时候,大天二举着这个钥匙扣,在屋村走廊里跑来跑去,大声喊:
“我阿姐买嘅!我阿姐买嘅!”
那时候,他眼睛里有光。
而现在,那道光,被她亲手保住了一部分。
哪怕只是一部分,也够了。
——
楼下,大天二扶着墙,慢慢往上走。
KK跟在后面,手里提着菜。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成不了陈浩南,也成不了文汐。
但他至少,不用再靠一只手,去证明自己有多威。
楼梯转角处,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抬头看向那扇窗。
窗里亮着灯。
他阿姐,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