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生从山涧里爬出来时,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那把祖传的桐木琴摔断了弦,像极了他此刻破碎的自尊。
“妖孽!全是妖孽!”冯生咬牙切齿,在村里的晒谷场上发疯似的喊道,“那山里有妖!有吃人的妖!”
村民们围着他,指指点点。
“冯秀才,你莫不是读书读傻了?”
“就是,那后山一向太平,怎么会有妖?”
“就算有,也是山神庇佑,你去惹它作甚?”
冯生百口莫辩。
他急需一个人来证明他的话,来洗刷他被妖怪羞辱的耻辱。
这时,一个尖细阴冷的声音响起了。
“哦?冯相公说,山里有妖?”
众人回头。
只见一个身穿八卦道袍、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他是阎道长。
名义上是云游四方、替人消灾的捉妖师,实际上是与山中豺狼妖勾结的骗子。
他早就盯上了万乡山这块肥肉,也早就知道文汐的存在——那个他惹不起的存在。
“阎道长!”冯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您要替我做主啊!那山里的狐狸精,还有那个半人半狼的怪物,简直欺人太甚!”
“狐狸精?”阎道长眯起眼,捋着山羊胡,“冯相公,你可见过那狐狸精的样子?”
“见过!”冯生想起那个穿着素白衣裳、焦急阻拦他的狐女,“是个年轻的姑娘,长得……倒是不赖。还有那个坐在湖心的妖女,美得……简直是祸水!”
阎道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他不怕狐狸精。
他怕的是那个湖心的妖女。
但他需要借刀杀人。
“冯相公,”阎道长压低声音,“那可不是一般的妖。那是修行千年的狐妖,专门吸书生精气。你若不及时除掉她们,恐怕性命不保啊。”
“那……那该如何是好?”
“简单。”阎道长阴笑一声,“我认识城里楚银台家的公子。楚公子家大业大,最恨妖孽祸乱乡里。你去告发,说那群狐狸精迷惑乡里,还偷吃村里的鸡鸭。让楚公子带人去抄了那破庙!”
“这……这不妥吧?”冯生有些犹豫,“那毕竟是几条性命……”
“冯相公!”阎道长厉声道,“那是妖!你不杀她,她便杀你!你难道忘了你那把断掉的琴了吗?!”
冯生握紧了拳头。
对。
那群妖怪,羞辱了他。
他不能再心软了。
楚公子,是个出了名的纨绔。
但他最近有些怪。
他的眼神时而阴冷如兽,时而狂躁如狼。
因为他的身体里,住着一只豺狼妖。
这只豺狼妖极其狡猾,它不敢去招惹湖心的那个恐怖存在,却盯上了住在破庙里的狐族。
它想吃那群狐狸的妖丹,来壮大自己。
“冯生那个蠢货,果然上钩了。”楚公子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嘴里发出非人的低吼,“阎道长,计划成了吗?”
“成了。”床边的阎道长恭敬道,“冯生已经去报官了。明日一早,我们就带人上山。”
“很好。”楚公子坐起身,嘴角裂开一个狰狞的弧度,露出两颗尖利的獠牙,“那群小狐狸的肉,一定很嫩……”
次日清晨。
天还没亮。
冯生带着楚公子的家丁,还有阎道长请来的几个假道士,气势汹汹地上了山。
他们手里拿着火把、锄头、砍刀。
冯生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手心里全是汗。
他其实有些害怕。
但他更怕被人嘲笑胆小。
“在那边!”冯生指着山顶那座破败的古庙,“妖孽就在里面!”
火把扔了出去。
干枯的木料瞬间燃烧起来。
浓烟滚滚。
“妖孽!出来受死!”
辛十四娘和她的姐妹们从睡梦中惊醒。
她们还没来得及逃,庙门就被撞开了。
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冲了进来。
“打死这些狐狸精!”
乱棍齐下。
狐妖们惨叫着,化作原形,四处奔逃。
但那些家丁早有准备,用大网把他们一网打尽。
“住手!住手啊!”冯生看着那些被打得皮开肉绽的狐狸,心里有些不忍。
但阎道长一把火,点燃了整个庙宇。
“烧死它们!烧死妖孽!”
火势借着风势,迅速蔓延。
整座山头,都被黑烟笼罩。
湖心。
文汐依旧坐在莲叶上。
她闻到了烟味。
也闻到了血腥味。
还有……那股熟悉的、属于冯生的懦弱的臭味。
“主人。”雪狼站在她身后,眼中闪烁着嗜血的红光,“那书生,在烧山。”
“我知道。”文汐淡淡道。
“我去杀了他们。”
“不急。”
文汐抬起头。
看向那座正在燃烧的山头。
她看到了那个穿着素白衣裳的狐女,正拼死护着几个年幼的狐狸,被逼到了悬崖边。
她也看到了那个附身在楚公子身上的豺狼妖。
那股妖气,污浊,肮脏,充满了贪婪和杀戮。
像一块烂肉,掉进了她的清水里。
“雪狼。”
“在。”
“去把那个豺狼妖,撕碎。”
“是。”
“至于其他人……”
文汐顿了顿,目光落在冯生身上。
那个书生,正站在火光中,瑟瑟发抖,却又强装镇定。
他看着十四娘被逼入绝境,眼神里没有喜悦,只有无尽的空虚和恐惧。
“把他扔进湖里。”
文汐的声音,冷得像冰。
“让他清醒清醒。”
雪狼化作一道白光,冲出了结界。
下一秒,山头上,惨叫声四起。
楚公子(豺狼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巨力撞飞,狠狠地砸在岩石上。
那半人半狼的怪物,比他想象的还要恐怖一万倍。
家丁们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逃下山去。
冯生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怪物冲出来,看着它撕碎了楚公子和阎道长。
他看着那群狐狸得救了。
他看着那个白衣的狐女,正惊恐地看着这一切。
然后,他感觉后领一紧。
他又被提了起来。
这一次,是被直接扔进了万乡山的深潭里。
冰凉的湖水灌进他的口鼻。
他在水中挣扎,看着头顶那片被烟雾遮蔽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