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莲舟与雪狼

辛十四娘抱着一捆干柴，走在下山的路上。

父亲和十八个姐妹住在山顶那座漏雨的古院里，日子清苦。她一心向道，总觉得这山里的烟火气太重，修不成正果。

听说山后有禁地。

是一片湖。

寻常人进不去，妖也进不去。

因为那湖里住着一位真人。

不是神仙，是妖。

一株开了三千年的彩莲，化形的妖。

十四娘好奇。

她把柴放下，顺着溪流往里走。

雾气很重，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带着一股奇异的冷香。

她拨开最后一丛芦苇。

眼前豁然开朗。

那不是湖，是一片海。

无边无际的黑水，水面漂浮着淡金色的光点。

没有桥，没有路。

只有一艘小小的、像是用白玉雕成的舟，系在岸边。

十四娘犹豫了一下，踏上小舟。

小舟自动漂向湖心。

穿过层层迷雾，她看见了那座传说中的府邸。

不是琼楼玉宇，而是一座建在水面上的庭院。

院子里没有围墙，只有数不尽的莲花。

有的花开得极大，花瓣像琉璃；有的含苞待放，花苞里竟坐着小小的婴儿般的幻影。

“你来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

十四娘抬头。

一个女子正坐在莲叶上，赤着脚，脚踝上系着一串银铃。

她穿着一件极淡的青色纱衣，仿佛是由雾气织成的。

长发如瀑，随意披散，发间只别着一根枯树枝。

她的脸，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没有胭脂俗粉，没有威严霸气，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静谧的温柔。

像一尊菩萨，又像一株植物。

“小狐狸。”文汐低头看着她，墨黑的眸子里映着十四娘惊慌的身影，“你身上有血腥味。”

十四娘一惊，下意识地捂住袖口。

那是刚才抓柴时被荆棘划破的。

“我……我不小心……”

“过来。”

文汐伸出手。

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指尖带着凉意。

她轻轻拂过十四娘的伤口。

没有药，没有光。

只是轻轻一抹。

伤口消失了。

连疤痕都没留下。

“多……多谢真人。”十四娘跪下磕头，“弟子辛十四娘，拜见真人。”

“起来吧。”文汐不在意地挥挥手，“我不喜欢这些虚礼。”

她赤着脚，踩在水面上，走向庭院深处。

“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雪狼，看茶。”

阴影里，走出一个男人。

很高，很瘦，一身雪白的毛发并未完全褪去，只在关节处隐约可见人形。

他长得极好看。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皮肤是一种冷硬的苍白。

他端着茶盘，动作恭敬而僵硬。

当他经过十四娘身边时，那双琥珀色的狼瞳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和敌意。

“这是雪狼。”文汐介绍道，“六百年道行。化形后没地方去，就留在这儿给我剥莲子。”

雪狼没说话，只是把茶放在十四娘面前。

那是一杯清茶，里面泡着几颗碧绿的莲子心。

苦。

“真人，”十四娘捧着茶杯，忍不住问，“弟子一心向道，想要位列仙班。不知真人可有指点？”

文汐歪着头看她。

像在看一只努力扑腾翅膀的小鸟。

“仙？”文汐笑了，笑起来时，眼尾有极淡的红色，“那东西，有什么好？”

“飞升上天，受万人敬仰，脱离轮回之苦……”十四娘背诵着道藏里的句子。

“我在这里，也是脱离轮回。”文汐打断她，随手摘下一朵莲花，把玩着花瓣，“我不求飞升。天地让我长在这里，我就长在这里。让我开花，我就开花。让我结果，我就结果。”

她看着十四娘，眼神清澈：

“你太急着要一个结果了。所以你修得累。”

十四娘愣住了。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道理。

妖不都想成仙吗？

“雪狼以前也想成仙。”文汐指了指那个沉默的男人，“他修炼的时候，把腿摔断了，爬到我这里来。我给他接好了骨头。他就留下了。”

雪狼的耳朵微微一动，依旧面无表情。

“我不懂。”十四娘诚实地说，“真人法力高深，为何甘愿做一介妖身？而且……还留一个男子在身边侍奉？”

文汐听了，咯咯地笑起来。

笑声像风铃，惊起一池涟漪。

“因为我喜欢看他这张脸呀。”

她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他化形后，长得漂亮。我看着顺眼，就让他留下了。”

“至于成不成仙……”

文汐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莲花瓣。

“那是天地的事。与我何干？”

“真人，”十四娘想起什么，又问，“听闻山外有位郡君，是鬼仙，掌管此地妖魔。真人为何不去拜会？”

文汐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不喜欢郡君。

那个女人，满身都是规矩，满口都是功德。

强迫别人成仙，强迫别人嫁人，强迫别人行善。

像个管家婆。

“她是她，我是我。”文汐淡淡道，“我的地盘，她管不着。她的规矩，我也不认。”

她看向十四娘，目光柔和了些许：

“小狐狸，你若在这里，没人敢动你。包括那个郡君。”

“但若你下山，进了那凡尘俗世……”

文汐顿了顿，似乎看到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

“你便会知道，什么是苦。”

十四娘不明白。

她只觉得这位真人，既高深莫测，又任性妄为。

她喝下了那杯苦茶。

苦得她皱紧了眉头。

“以后常来坐坐。”文汐挥挥手，重新躺回莲叶上，闭上眼，“这湖里的莲子，随你吃。吃了，就不饿了。”

十四娘退了出来。

坐上小舟，回望那片仙境。

她不知道，这一次的拜访，将会在她此后苦难的一生中，成为唯一一处可以喘息的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