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夜,风有点凉。
店里热气腾腾。
他这几年走南闯北,修了无数机器,见了无数大场面。但在这一刻,看着眼前这个安静喝汤的女人,他感觉心跳比当年排雷时还要快。
“那个‘天穹’项目,”冯冬冬打破沉默,“核心算法的那个死循环,其实不是逻辑错了,是硬件架构跟不上你的构想。”
文汐放下勺子,抬眼看他。
“哦?”
“你的模型太超前了。”冯冬冬比划着,“现有的芯片处理不了那么大的并发数据。博士们盯着代码看,当然看不出问题。但我修过那些设备,我知道它们的上限在哪里。”
文汐静静听着。
在这个研究院里,所有人都在奉承她的构想宏大,只有这个兵,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现实的骨感。
“所以,你觉得是我的设计错了?”文汐挑眉。
“不是错。”冯冬冬摇头,眼神很亮,“是这个世界还没准备好。但这正是你厉害的地方。你是在逼着这个世界跟上你。”
文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是发自内心的笑,不是礼貌性的敷衍。
“冯冬冬,你现在这张嘴,比你的技术还厉害了。”
晚上的科研区很安静,只有路灯和虫鸣。
文汐走在前面,冯冬冬落后半步。
这姿势,像极了当年在部队里,她走在前面指挥,他在后面背着电台跟进。
文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冯冬冬。”她叫他的全名,“如果我没记错,你今年二十八了吧?”
“是。”
“家里没催你结婚?”文汐问得很自然,像在问天气。
冯冬冬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试探,只有平静。
“催。”他诚实回答,“但我告诉他们,我有必须要做的事。”
“什么事?”
“等一个人。”冯冬冬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等一个能听懂我修机器时在想什么的人。等一个,我修好了机器,能第一时间告诉她的人。”
空气安静了几秒。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文汐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半米。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那是她熟悉又安心的味道。
“那你等到现在,”文汐轻声问,“值得吗?”
冯冬冬笑了。
他伸出手,不是去牵她,而是帮她拂去肩头飘落的一片枯叶。
动作很轻,很克制。
“文汐。”他第一次没叫她“文参谋”,“你升了副总师,我还在当我的兵。我们看起来,好像离得很远。”
“但实际上,”他顿了顿,眼神温柔得要命,“我在修机器,你在造机器。我们从来就没分开过。”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确定关系,也没有任何越界的举动。
文汐把他送到招待所楼下。
“早点休息。”她说,“明天还有会。”
“好。”冯冬冬点头。
就在文汐转身要走的那一刻,冯冬冬突然叫住了她。
“文汐。”
文汐回头。
冯冬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个用废旧芯片和电路板上拆下来的零件,手工打磨的一个小挂件。形状是一只很小的、振翅欲飞的蜜蜂。
“我在西北修设备的时候做的。”冯冬冬有点不好意思,“本来想给你当搬家礼物的。现在补上。”
文汐接过那个小挂件。
冰凉的金属,却被他焐得温热。
她握在手心里,感觉心里某个地方,也被烫了一下。
“很丑。”文汐评价道。
“嗯,手艺一般。”冯冬冬承认。
“但我喜欢。”文汐把挂件收进口袋,转身走进夜色里。
这一次,她没有走太快。
冯冬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不再空荡荡的。
他没有追上去。
因为他知道,她已经回头看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