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磊这辈子,很少后悔。
他后悔过的事只有两件。
一件是十八岁那年,母亲生病,他差点放弃考中戏。
另一件,是从文汐出现的那天起,他再也没能好好练功。
不是被打扰,是被分神。
他练老虎模拟的时候,能感觉到她在镜头后面呼吸;他压腿的时候,知道她什么时候换胶卷;他喝水的时候,余光总能扫到她坐在墙边,低头记笔记,发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他没谈过恋爱。
在宁夏长大的那些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练功房。母亲是舞蹈演员,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磊磊,把本事长在身上,比什么都强。”
所以他信这个。
可文汐出现之后,这句话开始摇摇欲坠。
—
有一次,排练厅空调坏了。
十月底,北京已经开始冷了。文汐穿得单薄,坐在那儿,鼻尖冻得有点红。曹磊练到一半,停下来,走到自己的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件灰色运动外套,走过去,递给她。
“穿上。”他说。
文汐抬头看他,眼睛睁大了点:“那你呢?”
“我不冷。”
其实是冷的。但他看着她把外套裹在身上的样子——那么大一件,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袖口盖住半个手掌,她低头闻了闻衣服的味道,然后冲他弯起眼睛——那一刻,他觉得冷点也行。
文汐穿了他的外套,一整个上午。
他练功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身上有我的味道。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随即狠狠压下去。
晚上收工,她把外套还给他。
“谢谢。”她说,“很暖和。”
曹磊接过衣服,没敢立刻穿,只是叠好,放进柜子最里层。
那天晚上回宿舍,他洗了很久的澡。
—
靳东是他们班里最敏锐的。
有天晨功结束,大家一起往食堂走,靳东慢了两步,跟他并肩:“曹磊,你最近状态不对。”
“哪不对?”
“以前你眼里只有戏。”靳东笑,“现在你眼里还有人。”
曹磊没接话,脚步没停。
靳东也不继续戳,只拍了拍他的肩:“提醒你一句,人家是文家的小女儿。咱们这行,飘得会很久,配不上那种稳。”
那天中午,曹磊没去食堂。
他一个人在排练厅里练到下午,练到浑身是汗,练到动作标准得像机器,练到不用想任何事。
可一停下来,镜子里还是会出现她。
—
最暧昧的那次,是在画室。
文汐做舞美模型,熬到半夜。曹磊那天有个试戏,路过舞美楼,灯还亮着。他上去了。
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脸颊压着图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旁边放着半杯冷掉的可乐,和一盒拆开的创可贴——她前几天割伤了手。
曹磊站在那儿看了她很久。
他想叫醒她,想给她披件衣服,想把那盒创可贴放回她包里。
可最后,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把可乐换成热的,把窗户关严,把台灯的光调暗,然后在门口站了一分钟,轻轻带上门。
下楼梯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母亲说的话。
把本事长在身上。
可如果本事长到一定程度,还是够不到她呢?
—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拉过手。
除了那次现代舞课,他把重心交给她。
除此之外,最亲密的接触,就是递东西时指尖偶尔的相碰。
但有些东西,比拉手更近。
比如他知道她喝咖啡不加糖,吃饺子要蘸醋,画画的时候会咬笔头;
比如她知道他练功前会先静立三分钟,紧张的时候会摸耳垂,笑的时候左边嘴角会比右边高一点。
他们谁都没捅破那层纸。
不是不敢,是不舍。
像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团火,既想靠近取暖,又怕一伸手,就把火熄灭了。
—
毕业前最后一次汇演,文汐来做舞美设计。
散场那天,后台乱成一团。曹磊卸完妆,在门口看见她。她换了条浅色的裙子,站在人群外面,像随时会走的样子。
他走过去。
“结束了。”他说。
“嗯,结束了。”文汐笑,“曹磊,你演得很好。”
他看着她。
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想说我会想你,想说如果有一天我能站在更大的舞台上,你还会来看吗。
可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路上小心。”
文汐点点头,转身走了。
曹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那天风很大,他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忽然觉得——
有些话没说出口,可能,就真的没机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