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A大队小礼堂。
这不是一次表彰大会,而是一次针对“黑鲨行动”的复盘。
台下坐着铁路、袁朗,以及三中队所有的骨干。
庄文汐站在投影幕布前,没有稿子,没有PPT。
她甚至没有看台下的领导,目光平静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目标‘黑鲨’,真名陈海生,47岁。左撇子,右腿微瘸,习惯性在说话时摸左手无名指——那里曾戴过一枚戒指,现已摘除。这说明他长期处于单身或分居状态,缺乏信任感,且对过往有执念。”
她的声音不大,语速平缓,没有任何激昂的情绪。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进入目标区域后,我放弃了预设的三个狙击点。因为‘黑鲨’在出发前,曾对着那三个方向的反光镜看了超过五秒。他习惯性地规避直线视野,所以我选择了树冠层——那是他视野的盲区,也是他心理上认为最安全、所以最不设防的地方。”
齐桓坐在下面,听得手心冒汗。
他当时也在那片雨林里负责接应,他怎么就没发现那三个狙击点有问题?
这丫头,当时在那种高压环境下,脑子里竟然还能分出精力去分析敌人的心理习惯?
“潜伏十八小时。期间,一只蝎子在我领口爬行了四十三分钟。我没有动。因为移动带来的风险,大于被蛰伤的风险。”
庄文汐顿了顿,眼神扫过台下。
“很多人问我,狙击手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枪法?是准星?不。”
她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傲慢的弧度。
“是耐心。是那种能把时间感磨没的耐心。当你不再计算还有多久天亮,不再担心肚子饿,不再害怕被发现的时候,你就赢了。”
台下一片死寂。
这种强大,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强大。
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理性。
她站在那里,就像一台精密的杀人仪器,冷静地向你展示她是如何运作的。
“最后,击杀。我故意让镜片反光,引诱他的守卫暴露位置,迫使‘黑鲨’移动到阳台边缘。我计算了他点烟的动作——点烟需要两秒,吸气需要一秒,这两秒内,他的注意力在烟头上,身体会有微小的后仰。我利用了这百分之一秒的间隙。”
“任务结束。”
她做完这一切,立正,敬礼。
“汇报完毕。”
没有掌声。
因为台下的男人们,包括铁路在内,都被那种巨大的压迫感震慑住了。
这哪里是汇报?这分明是一场心理解剖。
袁朗坐在最前面。
他看着台上的庄文汐。
她穿着一身笔挺的常服,短发利落,身姿挺拔。
灯光打在她脸上,那张脸冷艳、精致,透着一种非人的美。
他突然意识到,庄文汐最吸引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她的容貌。
而是这种掌控感。
无论局势多乱,无论敌人多狡猾,她总能像下棋一样,把对手的每一步都算死。
这种智商碾压带来的美感,比任何胭脂水粉都要致命。
“很好。”
铁路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站起身,看着庄文汐,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欣赏。
“寒鸦,你不仅是个优秀的狙击手。你是个天生的战术大师。”
“谢谢大队长。”
“下去吧。”
庄文汐转身,迈着标准的正步走出礼堂。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有力,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门外,夕阳西下。
庄文汐站在台阶上,长出了一口气。
那种紧绷的状态松懈下来,她又变回了那个有血有肉的庄文汐。
袁朗走了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刚才那番话,”袁朗说,“吓到我了。”
“为什么?”
“因为你太冷静了。”袁朗走到她身边,声音很低,“冷静到让我觉得,如果有一天我要跟你为敌,我会死得很惨。”
庄文汐侧过头,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睫毛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冷笑,也不是那种嘲讽的笑。
是一种带着点小得意、甚至有点俏皮的笑。
那颗虎牙露了出来。
“队长,”她歪了歪头,“如果有一天你要跟我为敌,我会先跑。”
“跑?”
“对。”庄文汐眨了眨眼,“跑得远远的。让你找不到我。毕竟……”
她拖长了语调,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江南女子特有的绵软:
“毕竟,我舍不得杀你呀。”
说完,她不等袁朗反应,转身就跑下了台阶。
作训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像一只欢快的小鹿。
袁朗愣在原地。
他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那股被她刚才那番话勾起来的寒意,瞬间被这一句“舍不得”驱散得干干净净。
这丫头。
袁朗摸了摸鼻子,无奈地笑了。
真是个妖孽。
用最冷静的方式杀人,又用最可爱的方式……救人。
他突然对接下来的日子充满了期待。
那个守着空连队的傻子许三多,马上就要来了。
不知道这两个极端,碰撞在一起,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袁朗点了一支烟,看着庄文汐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突然觉得,A大队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枯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