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的下半年,国关的空气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象牙塔式的宁静,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开始在教员和学员之间弥漫。图书馆里关于海湾战争、索马里撤侨的剪报多了起来,走廊里总能听到关于“现代化特种作战”的低语。
庄文汐敏锐地嗅到了这种变化。
这也是袁朗教给她的——趋势。
这学期,她选修了一门新课:非传统安全与危机管控。
授课的是一位刚从驻外使馆回来的老教授,姓沈,据说曾在战火中撤出过上百名侨民。
沈教授的课不讲教科书,只讲案例。
“同学们,未来的战争,不再是两军对垒,拼刺刀、轰阵地。”沈教授敲着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未来的战场,可能在华尔街的交易大厅,可能在非洲的埃博拉疫区,也可能在东南亚的热带雨林。我们需要的,是能适应复杂环境的‘多面手’。”
庄文汐坐在第一排,笔尖飞快地记录。
她发现,沈教授讲的这些东西,竟然和袁朗平时在信里骂她的那些话,隐隐契合。
“特种作战的核心,不是杀人,是‘威慑’和‘存在’。”
沈教授放下教案,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停在庄文汐身上,“庄文汐同学,我记得你去年演习时提过一个观点,说红军应该从沼泽地穿插。当时很多人笑你异想天开。但现在,我告诉你,现代战争,就是要走别人走不了的路。”
庄文汐心里一动。
她感觉到,时代的风口要来了。
这天下午,庄文汐刚出校门,就看见那辆熟悉的吉普车停在不远处。
开车的是一个三级士官,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笑起来带着几分憨厚的朴实,名叫刘安。他是袁朗在老虎团侦察连最信任的老班长,也是专职司机。
“庄学员!”刘安跳下车,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连长让我来接你去团里。他说再不让你见见真家伙,你就要被那些老头子教成书呆子了。”
“现在?”庄文汐有些惊讶,“我没请假。”
“假我帮你请了。”刘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连长说,你要是不去,他就把我的腿打断。”
车子驶向老虎团。
一路上,刘安絮絮叨叨地讲团里的事,语气里满是崇拜。
“庄学员啊,你可算来了。连长这几个月魔怔了,天天拿着你的战术分析作业给我们上课。说什么‘看看人家是怎么用脑子打仗的’,把我们折腾得够呛。”
庄文汐没说话,只是听着。
她能想象出袁朗在团里是怎么折腾人的。
到了团部,还没进大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震天的吼声。
训练场上,几十个兵正在进行对抗训练。
庄文汐一眼就看到了袁朗。
他穿着一身特战服,戴着护具,正把一个比他壮一圈的大兵摔在地上。
动作干净利落,毫不留情。
“连长,别打了,服了服了!”地上的兵哀嚎。
袁朗松开手,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服个屁!下次再让我看见你背后露空门,腿给你打断!”
他转过身,看见了场边的庄文汐。
四目相对。
袁朗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很快又被那副冷硬的表情掩盖。
“杵那儿干嘛?过来。”
庄文汐走进训练场。
袁朗扔给她一套作训服:“换上。今天让你看看,你学的那些理论,在老子这儿是怎么变成碎片的。”
那一天,庄文汐见识到了什么叫“魔鬼训练营”。
袁朗让她扮演“人质”,让全连去解救。
结果,庄文汐利用对建筑物结构的理解,在没有外力帮助的情况下,自己解开了束缚,并且反制了两个负责看守的哨兵。
袁朗在场边冷笑:“看见没?这就是书读多了的好处。脑子好使,绳子都绑不住她。”
不仅仅是枪。
袁朗教她拆装榴弹发射器,教她布置诡雷,教她如何在车辆失控的情况下进行规避。
“记住,文汐。”袁朗一边擦着枪油,一边说,“国关教你的是‘为什么打’,我教你的是‘怎么打’。这两者缺一不可。”
晚上,袁朗带她去了团部的审讯室(模拟)。他让她面对一个“俘虏”(由刘安扮演)。“审问他。”袁朗命令道。
庄文汐没有用刑讯的手段。她只是坐在对面,平静地叙述了这个“俘虏”家乡的风景、母亲的病情、以及他暗恋的一个女同学的名字。
刘安演不下去了,举手投降:“连长,我不行了。她太可怕了。她怎么什么都知道?”袁朗挥挥手,让刘安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昏暗的灯光下,袁朗看着庄文汐。“不错。”
他难得地夸了一句,“你已经学会了用刀子扎进人心最软的地方。”
庄文汐看着他:“连长,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逼我?”
袁朗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风吹起他的鬓角,庄文汐注意到,他眼角已经有了几道深刻的皱纹,那是长期高度紧张留下的痕迹。
“因为时间不多了。”他转过身,声音低沉,“文汐,你可能感觉不到。但上面已经在酝酿大动作了。老A……听说过吗?”
庄文汐心中巨震。
老A。那是传说中的特种部队中的特种部队。
“那是一个更残酷的地方。”袁朗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现在的级别,留在这个团里,已经学不到东西了。我需要去那里,我也必须去。”
他走到庄文汐面前,目光灼灼:“但我希望你能进去。我不希望我的兵,只能在老虎团这种小池塘里扑腾。你应该去大海。”
庄文汐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一直以为袁朗就是那个顶点,原来他也在仰望更高的山峰。
“我该怎么做?”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毕业。然后报名。”
袁朗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力度大得让她生疼。
“在此之前,把你的骨头给我炼硬了。老A那里,不吃软骨头。那里的选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虚幻,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
“那里有武装泅渡30公里,有把你扔在礁盘上饿四天四夜不带死的。庄文汐,你得比现在强十倍,才能活着走出来。”
武装泅渡30公里?礁盘四天四夜?
庄文汐倒吸一口冷气。这已经超出了人类生理极限的范畴。
“连长,你……”她想问,你会去吗?
袁朗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又疯狂的笑:“我?我已经在准备了。也许等你毕业那年,我正好在那边接你。”
那一刻,庄文汐明白了。
这不是玩笑。
这是一场接力赛。
袁朗要把她送到那个他即将去征服的地方。
离开老虎团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雨。
庄文汐坐在刘安的车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蒙蒙的营盘。
袁朗没有站在雨里送她。他回宿舍了,大概在擦拭他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准备迎接那场决定命运的选拔。
她握紧了拳头。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国关的文凭,老虎团的筋骨。
她要把这两样东西,锻造成一把足以敲开老A大门的利剑。
庄文汐看着窗外倒退的树木,眼眶微微发热。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老A。
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