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苏州,湿冷入骨。
庄文汐没有回棉纺厂家属院。她给家里寄了一张明信片,写着“参加集训,勿念”。她想象得到父亲庄赶美看到明信片时那副既心疼路费又暗自松一口气的嘴脸。
她收拾了简单的行囊,买了一张北上的绿皮火车票。
目的地:中原某部,老虎团驻地。
这里的冬天和苏州完全是两个世界。肆虐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营区周围是光秃秃的枯树林,到处都是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和冰雪混合的味道。
庄文汐穿着厚厚的棉大衣,站在营区门口,冻得有些发抖。
一辆嘎斯69吉普车“吱”地一声停在她面前。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袁朗。
还是那副德行,不过看起来比在南京时更糙了。胡子拉碴,眉毛上结着霜,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上车。”他只说了两个字。
车子并没有驶向温暖的招待所,而是直接开进了营区深处的训练场。
训练场里已经站了一排兵。
大概七八个人,个个眼神凶悍,身形彪悍,一看就不是善茬。他们看着庄文汐的眼神充满了审视和不屑——一个女学生,还是个刚从军校出来的小白脸,来这儿凑什么热闹?
“都看我干嘛?”袁朗跳下车,踹了踢轮胎,“介绍一下,这是庄文汐,国关的高材生,也是我‘苗圃’里最新的一棵苗。”
他指着那群兵,对庄文汐说:“这些都是各连挑出来的尖子,你接下来的半个月,就跟他们混。”
说完,袁朗从车后斗里拎出一把工兵铲,扔在庄文汐脚下。
“第一项考核,挖掩体。”
“标准,两米长,一米五深,能藏下一个全副武装的战斗小组。时间,两小时。”
袁朗看了看表,“现在开始。”
那群男兵轰然散开,挥起铁锹开始猛干。
庄文汐没动。
她蹲下身,用手丈量了一下土地。土很硬,冻土层至少有二十公分。这种土质,用铁锹硬挖效率极低。
她观察了一下地势,发现不远处有一条干涸的水渠,那里的土松软很多,而且可以利用天然的断崖做一面墙体。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埋头苦干,而是先绕着水渠走了一圈,规划了一条最省力的挖掘路线。
“嘿,那女娃咋还不干活?”
“装什么呢?肯定是想偷懒。”
男兵们一边嘲笑,一边卖力地刨着冻土,汗气蒸腾。
庄文汐开始动了。
她用的是袁朗教的方法——不是挖,是“切”。工兵铲像切豆腐一样切入松软的土层,动作流畅而精准。她没有浪费一丝力气在无意义的挥铲上,每一铲都刚好落在受力点上。
两小时过去。
袁朗吹响了哨子。
众人停下,去看成果。
男兵们挖的掩体虽然深,但形状不规则,四周乱七八糟。
而庄文汐的掩体,简直是一件艺术品。
规整的长方体,四壁光滑,转角垂直,甚至还利用水渠的坡度做了一个完美的射击死角。
“这……”那几个不服的男兵哑口无言。
袁朗跳下去检查,用手敲了敲内壁,坚硬结实。
他抬头看着庄文汐,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嘴上却毫不留情:“花架子。好看不中用。下一个。”
接下来的几天,庄文汐体会到了什么叫“人间地狱”。
抗寒训练。
零下十几度的天气,袁朗让他们脱掉棉衣,只穿单衣在雪地里匍匐前进。庄文汐的嘴唇冻紫了,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但她咬着牙,始终跟在队伍最前面。她甚至发现,只要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和心跳上,身体对寒冷的感知就会变得迟钝。
识图越野。
在没有道路的山林里,袁朗只给了一个坐标。庄文汐凭借在国关学到的天文知识和地形分析,第一个找到了目标点。她没有盲目奔跑,而是利用河流做向导,顺着等高线绕过了几处断崖。
心理素质。
最恐怖的一项。
袁朗把他们带到一个废弃的靶场。
“今天玩个游戏。”袁朗手里拿着一把五四式手枪,卸下弹夹,给每个人发了两颗实弹。
“蒙上眼睛,互相对峙。谁先开枪,谁赢。”
空气瞬间凝固。
这是赌命。
几个男兵的手开始抖。
庄文汐也被蒙上了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听觉被无限放大。她能听到风声,能听到旁边那个男兵粗重的喘息,能听到扳机簧片紧绷的“咯吱”声。
她在脑海中构建地图。
距离五米。
对方身高一米八左右,呼吸频率每分钟三十次,左撇子。
他在颤抖,他在害怕。
庄文汐反而平静下来了。
她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她没有开枪。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把枪口垂下。
一分钟。
两分钟。
那个男兵崩溃了,扔掉了枪,大口呕吐起来。
袁朗走过来,一把扯下庄文汐的眼罩。
“为什么不杀他?”他问。
庄文汐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冷静:“报告连长,他不是我的敌人。我的敌人只有您。”
袁朗愣住了,随即仰头大笑。
他走过去,用力拍了拍庄文汐的肩膀,拍得她一个趔趄。
“好!好一个‘敌人只有我’!”
那天晚上,袁朗把庄文汐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
袁朗扔给她一罐午餐肉,还有一瓶二锅头。
“吃点。”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几天,你让我刮目相看。”
庄文汐没客气,拿起勺子挖着午餐肉吃。热量涌入胃里,驱散了连日来的寒意。
“连长,”她一边吃一边问,“我这样,能算合格了吗?”
袁朗晃着酒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还差得远。”
他转过头,眼神里没有了白天的戾气,多了一丝难得的温和。
“文汐,你要记住。我教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去杀人,也不是为了让你去当英雄。”
“我是让你学会,当这个世界把你逼到绝境,当所有人都想把你踩在脚下的时候,你有本事活下来,并且……站着活下来。”
庄文汐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她看着袁朗。
这个男人,像一座山,也像一团火。
他凶,他狠,他不通人情。
但他也是唯一一个,真心实意想让她变强的人。
“我会的,连长。”
她低声说,“我会一直站着。”
窗外,北风呼啸。
但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却燃着足以抵御世间一切严寒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