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停了。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血腥味,还有雨林特有的腐殖质霉味。
B组的人撤回来了。
但不是完整的。
史大凡被两个兵架着回来,左腿裤管已经被血浸透,颜色深得像泼出来的墨。他咬着一根木棍,脸白得像纸,冷汗顺着下巴滴,但硬是一声没吭。
“妹!快!”耿继辉吼着,把史大凡放在了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里。
这里没有无影灯,只有一盏煤油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昏黄摇曳。
没有手术台,只有两张拼起来的行军床。
没有护士,只有一群手足无措、满手是血的特种兵。
文汐一直坐在角落里。
从枪声响起的那一刻起,她就换好了衣服。
不是作训服,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那是她从北京带来的,折叠得整整齐齐,从未穿过。
此刻,这件白大褂穿在她身上,在这个肮脏、混乱、充满血腥味的帐篷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神圣不可侵犯。
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帽子里,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那张脸,因为紧张和专注,褪去了平日里的冷清,多了一层近乎透明的苍白。
昏黄的灯光打在她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微微颤动。
她不再是那个在训练场上奔跑的人。
她是神。
是这片修罗场里,唯一的救赎。
“都出去。”文汐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耿继辉不想走。
“出去。”文汐转过头,那双墨黑的眸子扫过他,“你想让他因为感染而死吗?出去,烧水,消毒,拿酒精。”
帐篷帘子落下。
空间瞬间狭小。
文汐戴上橡胶手套。
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剪刀剪开裤腿,暴露伤口。
不是弹头,是跳弹的碎片,撕开了一道二十公分长的口子,深可见骨,股动脉就在旁边搏动。
血还在喷。
庄焱在外面听得心惊肉跳,里面却异常安静。
只有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和史大凡压抑不住的闷哼。
“忍着点。”
文汐的声音从口罩后传来。
她拿起了缝合针。
手,稳得像岩石。
西医的缝合技术,一针一线,精准地对接断裂的血管和组织。
但光缝合不够。
伤口周围肌肉痉挛,缺血导致剧痛。
文汐放下持针器,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捏住了史大凡小腿上的几个穴位。
那是中医的银针封穴。
“呃啊——!”史大凡惨叫一声,随即是剧烈的颤抖,但腿却神奇地不再抽搐,疼痛似乎被隔绝了。
耿继辉站在帐篷外,拳头捏得发白。
他能想象里面的场景。
那个女人拿着针线,在血肉里穿梭。
这样的女人。
美,却致命。
冷,却慈悲。
强大到让他这个身经百战的士兵,都感到一种源自灵魂的战栗和……向往。
一小时。
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帐篷帘子掀开。
文汐走了出来。
白大褂上溅了几滴血,像雪地里开的红梅。
她摘下口罩,深深吸了一口外面潮湿的空气,脸上带着疲惫,却眼神清亮。
“缝好了。”她说,“没伤到动脉,但失血过多,需要输血。血型B,你们谁有?”
“我是O!”邓振华第一个喊,“万能供血者!抽我的!”
“我也是B!”强晓伟撸袖子。
“别吵。”文汐摆摆手,“先抽血化验,防止疟疾交叉感染。邓振华,去拿储血袋。”
她交代着,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个在油灯下与死神抢人的不是她。
耿继辉走上前。
他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额头还有未干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进领口。
他忽然很想伸手,帮她擦掉。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愣住了。
“文汐。”耿继辉叫她。
“嗯?”文汐抬头,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没有邀功,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
“辛苦了。”耿继辉喉咙发紧,想说很多话,最后只挤出这三个字。
“不辛苦。”文汐摇摇头,“我是医生。”
她顿了顿,看着帐篷里还在昏迷的史大凡,眼神软了一下:
“他是我哥。这是我该做的。”
那一刻。
耿继辉看着她。
看着这个穿着不合身白大褂、容貌绝美、能力逆天、却一心只想回医院救人的女人。
他心里那座用钢铁铸就的堡垒,轰然倒塌了一角。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只知道,他不想让她走。
哪怕只是多留一天。
“文汐,”耿继辉声音沙哑,“这次任务结束了,我请你吃饭。”
“不用。”文汐拒绝得很干脆,“部队有纪律。而且,我很快就要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去洗手。
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耿继辉站在原地。
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心跳得很快。
他不懂。
但他知道。
这个叫史文汐的女人,像一颗子弹,打进了他心里。
拔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