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来的专家到了。
说是专家,其实是个姑娘。
一辆吉普车卷着黄土,停在了一扇毫不起眼的铁皮大门前。
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026后勤仓库。
史大凡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袖子挽着,露出的小臂精壮有力,正靠在门框上嗑瓜子。
看见车停稳,他连忙把瓜子壳一弹,颠颠地跑过去。
“妹!这边!”
从车上下来的人,叫史文汐。
她是史大凡的亲妹妹。
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中医、武术、西医外科,样样精通。这次是放假,特意来边疆探望许久没见的大哥。
史文汐刚下车,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静了一瞬。
她长得不像史大凡。
史大凡精瘦,像只猴;她却高挑,匀称,像一棵长在雪山边的冷杉。
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利落,但嘴唇却薄而淡,抿着时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意。
皮肤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白。不是那种晒不黑的娇气白,而是常年待在无菌手术室里,不见天日的冷白。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墨黑,深邃,看人时没有焦距,像是在透过你看更远的地方。那是常年拿手术刀练出来的专注,也是习武之人特有的警觉。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扎进军绿色的长裤里。没有军衔,没有标志。但站在那群满身汗臭的兵堆里,她就像一块落在泥地里的羊脂玉,或者雪地里绽开的一朵红梅。刺眼,但又让人移不开眼。
“哥。”文汐叫了一声,声音清冷,像玉石撞击。
“哎!哎!”史大凡乐得合不拢嘴,上去就要抱,被文汐一个侧身滑步躲开了。
“爸说了,让你少动手动脚。”文汐淡淡地说。
“好好好。”史大凡嘿嘿笑,领着她往里走,“咱爸还好吗?西藏那边条件苦,他还好吧?”
“爷爷身体硬朗,就是念叨你,说你再不回去,就把你那套针灸针扔了。”
“别别别!那可是宝贝!”
文汐走进大门。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仓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特殊的味道——枪油味、消毒水味、还有高强度运动后乳酸发酵的味道。
路边走过的兵,个个眼神犀利,太阳穴微凸,那是高强度训练和随时准备战斗留下的痕迹。
所谓的“库房”,窗户上装着防弹玻璃。
文汐甚至瞥见一个库房门口停着一辆装甲车,几个兵正围着讨论什么战术。
“这就是你待的地方?”文汐停下脚步,看着史大凡。
史大凡搓搓手,压低声音:“妹,这事儿别往外说。咱这儿……对外叫仓库,其实……是特种部队。”
“我知道。”文汐面无表情,“你信里写过。还有,那个跟你搭档的狙击手邓振华,别让他离我太近,他心率不齐,肝火太旺。”
史大凡吓了一跳:“你……你怎么知道?”
文汐迈步往前走,“还有,这里的饮用水源有问题,矿物质超标,长期喝容易肾结石。你最好提醒你们队长。”
穿过训练场。
一个穿着作训服、没戴军衔的男人正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
他个子很高,身姿挺拔如松,即使穿着最普通的迷彩服,也掩盖不住那种上位者的气场。
那是耿继辉。
代号森林狼。
026的队长,也是这支“影子部队”的大脑。
“史大凡!”耿继辉抬起头,声音浑厚有力,“新到的模拟器材怎么还没入库?”
“报告队长!这不我妹来了嘛,我带她过来打个招呼!”史大凡立正,随即又嬉皮笑脸地凑过去,“队长,这是我亲妹,史文汐。北京来的高材生,外科一把刀!以后咱队里要是谁挂彩了,她能救活!”
耿继辉的目光,落在了文汐身上。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文汐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
不是杀气,是定力。
像大山一样,稳稳地压住了她那颗因为看透太多而浮躁的心。
耿继辉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
他的手掌粗糙,全是茧子,很有力。
“史文汐同志,欢迎。”耿继辉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大凡经常提起你。他说他妹妹,是天才。”
“我不是天才。”文汐抽回手,语气依旧冷淡,“我只是个医生。”
“医生也是战士。”耿继辉看着她,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微微眯起,“既然来了,就别当这里是旅游景点。026没有游客,只有战友。”
文汐没说话。
她看着耿继辉。
在这个男人身上,她看不到任何病灶。
但他心里,有一道疤。
很深。
是被某种沉重的责任和牺牲,勒出来的疤。
“队长,”文汐忽然开口,“你昨晚没睡好。气血两虚。虽然你是特种兵,但长期失眠会导致反应迟钝。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给你开一副安神汤。”
史大凡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妹!你别乱说话!队长那是……”
“没关系。”耿继辉打断他,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那就麻烦史医生了。”
他看着文汐,眼神里多了一份审视,也多了一份……兴趣。
“在这里住几天。让我看看,史大凡吹嘘的那个‘天才’,到底有多大本事。”
文汐住下了。
住在家属院临时腾出来的一间房里。
晚上。
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训练场上那些摸爬滚打的影子。
那个叫耿继辉的男人,看她的眼神。
像是在看一把还没开刃的刀。
而她,好像并不讨厌这种被审视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