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抽屉里的红头文件

1999年·秋·702团团部·办公室

楚文汐的中尉肩章已经磨得发亮。

这一年，她22岁。

除了被各大军区像陀螺一样借调，她大部分时间，都泡在702团这间朝北的办公室里。

桌上堆着两座山。

左边是《钢七连心理动态监测表》，右边是《各军区借调反馈汇总》。

而在左边那座山的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很厚，封面上没有字。

那是“绝密”。

西北的实验基地发来感谢信，说楚参谋的“声波耐受阈值模型”救了三个试飞员。

黑虎特种大队发来战报，说楚参谋的“噪音干扰战术”让他们在对抗演习中零伤亡获胜。

王团长把这些信裱起来，挂在办公室墙上，逢人就吹：“看见没？702团的人！”

但楚文汐知道，这些都是术。

真正的道，在于人心。

而人心，是最难算的。

比如高城。

这个25岁的上尉连长，最近很不对劲。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一进来就咋咋呼呼地吼“楚参谋”。

他变得……黏糊。

有事没事就往作训股跑，一会儿送个西瓜，一会儿问个天气，问完了又不走，就在门口站着，挠头。

楚文汐太懂了。

心理学里，这叫“决策前焦虑”。

高城想做一件事，但他不敢，他在等一个推力。

楚文汐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机密。

只有一个红色的档案袋。

那是她半年前写的。

标题是：《关于钢七连连长高城同志婚恋状况及心理干预建议的报告》。

她当时写完了，没交。

因为她知道，高城那时候不需要。

他需要的是在泥坑里打滚，需要的是带兵，需要的是证明自己是702团最硬的连长。

但现在，他需要了。

“报告！”

高城又来了。

这次没带西瓜，也没挠头。

他站得笔直，脸色严肃，像个要上刑场的犯人。

“楚参谋，”高城的声音有点干涩，“那个……心理报告。就是那个新兵张本旺的。你……写好了吗？”

楚文汐看着他。

那双墨黑的眸子，像扫描仪一样扫过高城的脸。

面部肌肉紧绷度：70%。

眼神聚焦稳定性：低。

手部微汗：是。

“高连长，”楚文汐平静地问，“你指的是哪份报告？”

“就……就那个新兵适应症的！”高城有点急，“我急着要交差！王团长催我呢！”

“哦。”楚文汐点点头，“那份报告，我早就写好了。在你手里。”

高城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空空如也。

“楚参谋，你别逗我。我手里没东西啊。”

“在你心里。”楚文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太高了，穿着军靴，几乎和高城一样高。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高连长，你心里那份报告，写的是什么？”

高城被她看得心慌，想后退，但脚跟像钉在地上。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楚文汐转身，走回办公桌，拉开了那个最底层的抽屉。

她拿出那个红色的档案袋。

“啪”地一声，拍在高城手里。

“这才是你要的报告。”

高城看着手里的档案袋，封面上那行工整的仿宋体，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关于钢七连连长高城同志婚恋状况及心理干预建议的报告》

拟稿人：楚文汐

日期：1999年3月15日

“文汐……”高城的声音在颤抖，“这……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半年前。”楚文汐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恢复了那个冷冰冰的“楚参谋”模样，“那时候你就开始焦虑了。只是你那时候不说，我也没必要上交。”

高城颤抖着手，翻开报告。

里面的内容，让他头皮发麻。

高城看着那被涂黑的一行字。

他懂了。

他全懂了。

他抬起头，看着楚文汐。

眼眶红了。

“文汐……你……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楚文汐淡淡地说，“你第一次去相亲，回来在操场跑了五公里。心率监测显示，你在骂人。”

“那……那这报告……”

“不用上交了。”楚文汐挥挥手，“那是给你的。你自己看着办。”

高城捏着那份报告，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忽然觉得，这半年来，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在她面前演戏。

而她，坐在办公室里，冷眼看着，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

算准了他会来求她。

算准了他会心慌。

算准了他……会爱她。

“楚参谋，”高城把报告紧紧抱在怀里，敬了个最标准的礼

说完，他转身就跑。

跑得比兔子还快。

楚文汐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嘴角，极轻微地，往上扬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了平直。

她拿起笔，在桌上那份《钢七连心理动态监测表》上，高城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红圈。

备注：焦虑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