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一年·北平·燕王府·洗衣房】
北平的冬天,风里带着沙子,刮在脸上像刀割。
燕王府的洗衣房,比金陵的还要阴冷。这里是关押重刑犯和罪奴的地方,四面漏风,只有几口结了冰碴的大缸。
胡芸缩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刚满月的婴儿。
那婴儿脸色青紫,哭声微弱得像小猫叫。那是她在乡下寄养时生的孩子,因为她是罪臣之后,孩子连名字都不能有,只能叫“丑奴儿”。
“汐儿,求求你,救救丑奴儿……”
胡芸看着那个在水槽边洗衣服的丫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个丫头叫文汐。
她是胡芸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也是她唯一的指望。
文汐没有抬头。
她穿着一身破烂的粗布衣,手已经冻得溃烂,露出了鲜红的肉。但她还在洗。
她在洗燕王朱棣的战袍。
那是明黄色的丝绸,上面绣着狰狞的五爪金龙。这衣服不能沾一点脏东西,也不能有一点褶皱。
“姐姐,”文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抚怀里的空气,“丑奴儿没死。你看,她还在呼吸。”
“可她快冻死了!”胡芸哭着把婴儿往文汐身边推,“汐儿,我知道你厉害。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上次还把刘嬷嬷的眼睛弄瞎了……”
文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转过头,看着胡芸。
那双眼睛,清清冷冷,没有一丝波澜。
这一世的记忆涌上来。
她是胡文汐,胡惟庸弟弟的玄孙女。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爆发,祖父被凌迟,父亲被流放,她被充入燕王府为奴。
那时候,她遇到了胡芸。
胡芸是胡惟庸的亲孙女,刚出生就被抱出来,藏在民间。为了不被发现,她假装是个哑巴,是个傻子。
是胡芸,在这个吃人的燕王府里,用她那点可怜的月钱,偷偷给文汐买药,给她挡住那些想欺负她的太监。
“姐姐,”文汐站起身,走到胡尚仪身边,把那个几乎冻僵的婴儿接过来,解开衣襟,将那小小的身子贴在自己温热的皮肤上,“丑奴儿不会有事。但是,姐姐,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我都答应!”胡尚仪连忙点头。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哑巴,也不再是傻子。”文汐看着她,一字一顿
胡尚仪愣住了:“为……为什么?”
“因为我要去一个地方。”文汐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轻轻哼着一支古老的摇篮曲,“一个能让我们胡家活下去的地方。”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锦衣卫冲了进来,浑身是血,“王爷有令!即刻拔营!征讨济南!所有罪奴,全部随军出发!若有延误,斩!”
“随军?”胡芸吓得浑身发抖,“汐儿,我们要去打仗了?丑奴儿怎么办?”
文汐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婴儿重新包好,塞回胡芸怀里,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银簪,别在胡尚仪的头发上。
“拿着这个。快!”
“那你呢?”胡芸不肯走。
“我?”文汐笑了笑,转身看向那件挂在绳子上的明黄战袍,“我得去给王爷送战袍。”
靖难之役,开始了。
文汐跟着燕王的军队,一路南下。
她不是去打仗的,她是去做军医的。她用前世带来的医术,救活了无数个像胡芸那样的底层士兵和家属。
她不说话,只是救人。
朱棣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罪奴。
别的女人都在哭,在闹,在求饶。只有她,安安静静地包扎伤口,甚至在朱棣受伤时,敢直接用针扎他的穴位止血。
“你叫什么?”朱棣问她。
“胡文汐。”
“胡惟庸的族人?”
“是。”
“不怕朕杀你?”
“陛下若想杀我,”文汐擦着手上的血,平静地看着他,“早在北平,我就已经死了。”
朱棣看着她。
这个女人,太冷静了。冷静得像一块冰。
但他喜欢冰。这乱世,需要冰。
【永乐元年·金陵·长春宫】
大明建国了。
朱棣成了皇帝。
文汐站在长春宫的台阶上,看着宫女们搬进来一箱箱的金玉珠宝。
她被封为贵妃。
这是她用无数个日夜的救治、用那双冻烂的手换来的。
“娘娘,”大太监低着头禀报,“胡尚仪求见。”
文汐的心猛地一跳。
她终于来了。
那个在北平风雪里,抱着丑奴儿瑟瑟发抖的姐姐,终于来了。
门开了。
胡尚仪走了进来。
她不再是那个衣衫褴褛的罪奴了。她穿着一身青色的宫装,虽然朴素,却干净得体。她不再是哑巴,也不再是傻子。她变得端庄、沉稳,那是多年宫廷生活磨砺出来的气质。
“奴婢,参见贵妃娘娘。”胡尚仪跪下,行礼标准而规范。
文汐快步走下台阶,亲手将她扶起。
“姐姐,起来。”
她看着胡芸。岁月并没有优待这个苦命的女人,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角也有了白发。那是被这该死的世道熬出来的。
“汐儿……”胡尚仪看着她,眼眶红了,“你长大了。也……变了。”
“我没变。”文汐拉着她坐下,亲手给她倒茶,“姐姐,丑奴儿呢?”
提到女儿,胡尚仪的神情黯淡了一下,随即又亮了起来:“丑奴儿很好。她在宫里,我给她取名‘善祥’。太子妃很喜欢她,我把她留在身边教养。”
文汐点了点头。
胡善祥。
那个后来被朱瞻基废掉的皇后。
原来,这一世的因果,早就种下了。
“姐姐,”文汐握住胡尚仪的手,那双手虽然保养得不错,却依然粗糙。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太子殿下驾到——!”
“皇太孙殿下驾到——!”
门开了。
朱高炽挺着个大肚子,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一身金色的皇太孙服,长得虎头虎脑,眼神却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精明。
那是朱瞻基。
那个在历史上,亲手废掉胡善祥的男人。
文汐看着那个孩子。
文汐站起身,挡在胡尚仪身前。
她看着那个走进来的、代表着大明未来的孩子。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