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朱锦绣

四月的阳光照在未央宫东宫的门额上,把那只蹲在檐角的铜螭首照得发亮。

朱锦绣沿着廊道走过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卷刚抄好的《两界书》第三卷——昨晚刚写完,墨迹还没干透,就被无忧催着送过来让太子过目。她走到东宫门口,一个年轻侍从接了书卷进去,片刻后出来说:“殿下请夫人进去坐。”

她走进去,刘据正坐在案前翻那卷书。他穿了一身浅青色常服,比上朝时随意许多,但目光专注而沉静。他翻了几页,抬头看她:“你写的那篇《两界书》,里面写了一个我没听过的朝代的故事。”

朱锦绣在他对面坐下:“哪个?”

“南明。”刘据把书卷翻到某一页,“你说这个‘南明’是大明之后的事。大明……我在你之前送来的书里见过。你说朱元璋开国,朱棣迁都,三百年后南明收尾。”他合上书卷,看着她,“你写的这段‘东宫旧案’——你说的是汉朝的东宫,还是明朝的?”

朱锦绣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她在《两界书》第三卷里夹了一章,写了一段“前朝旧事”:一个太子被诬谋反,天子听信谗言将其废黜,太子含冤而死,多年后真相大白,天子追悔莫及,在轮台诏书中自陈其过。她写的时候没有点明是哪朝,但刘据看出来了。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认真的探究:“你写的那个太子——是我吗?”

朱锦绣沉默了一会儿。他二十八岁,正是史书上巫蛊之祸时刘据的年纪。她写的那些事,她还没有发生,但确实已经被写在了史册里。她看着他,开口时声音放轻了一些:“殿下,我写的是一个未来的事。在另一个时间线里,有一位太子蒙冤而死。他的父亲后来知道了真相,后悔了一辈子。”

刘据看着她:“那个父亲是天子?”

“是。”

“他后悔了。”

“后悔了。他在生命最后一道诏书里写了认错。”

刘据坐在案后,手指轻轻按着那卷书页的边角,没有立刻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道:“那位太子……有孩子吗?”

“……有的。”

“孩子活下来了吗?”

朱锦绣看着他:“活下来了。后来那个孩子成了皇帝的继承人。”

刘据低下头看着书页上那行字。他没有再追问。窗外的柳絮正从半开的窗格里飘进来,落在案角的砚台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他伸手拂掉那层柳絮,重新抬起头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松弛:“那你这本书写得不错。回头写完了,给我留一本。”

“好。”

朱锦绣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刘据忽然叫住她:“夏姑娘。”她回头。刘据坐在案后,手里还握着那卷书,目光认真:“如果有朝一日,有人要诬陷我——我该怎么防备?”

朱锦绣站在门口,春日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殿下,”她说,“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活着。”

刘据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冲她点了点头:“好。那我活着。”

朱锦绣走出东宫时,一阵春风吹过廊道,把她手里的书页吹得哗啦响了一下。她走回“心安处”,听见东墙那边刘彻正在翻简牍,大概是批奏疏批到一半歇口气。她走过去,隔着纱窗说了一句:“我刚才去东宫送了书。”

“朕知道。”刘彻没抬头,“他问了你什么?”

“他问我——如果有人要诬陷他,他该怎么防备。”

刘彻翻简牍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说?”

“我说,他什么都不用做。他只要活着。”

纱窗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刘彻放下手里的简牍站起来走到窗边:“你告诉他——如果他活着,朕会查清。如果他不在了,朕查清了也没用。”他隔着纱窗看着她,“你写得对。活着才能翻案。”

朱锦绣隔着纱窗看着他,窗外的柳絮正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飘着。她伸出手,隔着铜丝纱网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隔着纱网碰不到,但两个人的指尖在同一个位置对上了。然后她收回手,转身走进灵泉空间。那块青玉面板上的进度条又跳了一格:四月书——已完成68%。她蹲在泉边往下看,水底有一卷新书正在幽幽地泛光,大概是她哥哥那边正在抄的那本。

她站起来走回案边坐下,翻开一页新纸,提笔写下一行字:“两界书。卷四。东宫旧事补遗。”

---

当天下午,天幕在除长安外的所有时空中亮起,画面定格在东宫门口,朱锦绣走出来的那个背影在阳光里泛着淡金。

大明洪武年间,朱元璋看着天幕上那个年轻太子问“我该怎么防备”的画面,沉默了很久。马皇后站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没有说一个字。

永乐年间,朱棣站在窗前看着天幕上刘据低头拂去柳絮的画面,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那个太子聪明。他问的不是‘他会不会来害我’,他问的是‘我怎么防备’。不一样。”

康熙年间,天幕角落的标注又一次亮了,李易欢伏在地上看见那行字,天幕上的画面是她妹妹从东宫走出来的背影,春风吹动书页哗啦作响。康熙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李妃,你妹妹去见太子了。”

李易欢闭着眼,没有应答。她忽然觉得那道穿过她身体的痛楚似乎更清晰了一些,像有人在另一个地方被什么轻轻刺痛了一下。

天幕缓缓暗下去,最后那行字亮起:【天幕终·汉武帝时空·未启】

长安城上空什么都没有。但未央宫的东宫里,太子案上放着一卷被翻开的书,书页上写着:“活着才能翻案。”窗外柳絮还在飘。春天快要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