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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朱锦绣

四月十六,朱锦绣十五岁生辰。

一大早她就被无忧从被窝里拽出来了,迷迷糊糊地套上新衣裳,梳了个比平时繁复一些的发髻。窗外未央宫的廊道上多了一排红色的灯笼,不像过年那么铺张,但暖融融地挂了一路。

"谁挂的?"她问。

无忧头也不抬地给她系腰带:"除了你家那位,还有谁敢在未央宫挂灯笼?"

朱锦绣弯起嘴角,没有接话。

她洗漱完走到东墙边,纱窗那边没有人。案上放着简牍堆得像小山,但刘彻不在。她趴在纱窗上往那边张望了一下——宣室殿空着。她转身推开门,走到隔壁殿内,发现案上压着一张纸条:"朕去准备些东西。你今日只许写书,不许到处乱跑。"

朱锦绣看着那张纸条笑了一声,转身走回"心安处",重新坐到了案前。今天不写《三生三世十里桃花》——那本书是她前几天刚起笔的,写一个叫白浅的女君和夜华天君三生三世的故事,刚写了第一卷的开头。无忧催了好几次让她写完《历代皇后》的序言,她一直拖着。今天不想拖了。

她铺开稿纸,写了一下午。

"历代皇后,从三皇五帝的娥皇女英写起,历经夏商周秦汉,写到现在。那些名字被史书记住,有些是因为贤德,有些是因为手段,有些是因为命好。但每一个站在天子身边的人,都不只是站在那里的。她们有人撑起过半壁江山,有人撑起过一句诺言,有人撑起过一个孩子的一生。史书不曾写全她们,但文字应当记得。"

最后一笔落下,她把稿纸收好,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历代皇后,全卷终。编纂者:无忧、夏婉仪。"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呼了一口气。

【写完了。从第一卷到第五卷,无忧和我写了一整部历代皇后史。从娥皇女英写到卫子夫许平君,写了几百个名字。以后的人翻这本书的时候,会记得这些女人曾经活过。】

她不知道东墙那边已经有人站了一会儿了。刘彻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隔着纱窗看着她靠在椅背上闭眼的侧脸,没有出声打扰。听她心里那句"写完了"的时候,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轻轻推开那扇连通的门走了进来。

朱锦绣睁开眼时,他已经站在她案前了。

"写完了?"他问。

"嗯。《历代皇后》全卷完结。"她仰头看他,"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刘彻弯腰拉起她的手:"跟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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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锦绣被带到了未央宫后园的一座暖阁前。里面灯火通明,摆着一桌菜、一坛酒、一只小小的三合面蒸糕——上面插着两根细烛,像长安城里普通人家过寿辰时吃的那种糕点。刘彻站在旁边看着她,见她盯着那蒸糕没说话,开口解释:"朕问过无忧。她说你以前在南明过生辰的时候,从来没人给你蒸过糕。"

朱锦绣看着那只蒸糕,奶油白的糕面上点着两颗红枣,烛火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着。南明宫里没人知道她的生辰。李易欢不知道,李夫人不知道,永历帝更不知道。她每年四月十六都是一个人过的,有时候一碗冷粥就算过去了。如今有人专门问过无忧她喜欢什么样的糕。

"你专门去问无忧了?"她声音有点哑。

"嗯。"

"你还问了什么?"

"问了你小时候的事。问了你在南明怎么过的。"刘彻看着她,"无忧说了很多。朕都记住了。"

朱锦绣站在暖阁门口,灯火从里面透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吸了一下鼻子,走了进去,坐到案前。刘彻坐到她对面,替她斟了一杯酒。酒是温过的,杯壁泛着暖意。朱锦绣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甜的,不辣,像是米酒。

她抬头看他:"你连我不喝酒都知道?"

"无忧说的。"

"无忧还说了什么?"

刘彻端着酒杯,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小时候没人给你过生辰。说你五岁那年蹲在宫门口数蚂蚁,数了一下午。说李易欢路过看见你,绕道走了。"

朱锦绣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那些事她以为没人记得——五岁那年的蚂蚁、空荡荡的宫门口、姐姐绕道走的背影。但无忧记得,无忧告诉了他。他记住了。

她垂下眼,低头吃了一口蒸糕。糕是热的,红枣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面粉的朴素香气。她咽下去之后抬头看他,灯火把他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四十五岁的帝王坐在她对面,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陪她吃一只三合面蒸糕。

"刘彻。"

"嗯。"

"你今年生辰是什么时候?"

刘彻看了她一眼:"七月十四。"

朱锦绣点了点头:"那我记住了。七月十四那天,我也给你蒸糕。"

他看着她,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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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的灯火一直亮到很晚。菜吃了大半,酒喝了一壶多,朱锦绣的脸颊被暖意染得微微泛红。她把最后一口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我把《历代皇后》写完了,明天开始写新的——《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写一个女君和一个天君谈了三辈子的恋爱。"

刘彻看着她:"三辈子?"

"嗯。第一世她跳了诛仙台,第二世他认错了人,第三世他们总算在一起了。"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你写的结局都是好的?"

朱锦绣想了想:"这本书的结局是好的。"

她站起来,夜风从窗外吹进来,把她散下来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然后走到刘彻面前,低头看着他。他坐在案边,仰头看她,烛火在他眼睛里跳成两簇小小的光。

"刘彻。"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今天十五了。"

"朕知道。"

"十五岁可以成亲了。"

刘彻看着她,目光微微一沉。那个声音在他心里跳了一下——他知道。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灯火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晰,十五岁的面容在暖光里像一朵刚开的芍药。他等着她把话说完。

"我想做你的妻子。"朱锦绣说。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烛火跳动了一下,案上的酒盏映出摇晃的光。她站在他面前,手心微微出汗。她不知道自己这句话会不会显得太直白,会不会太突然。但她今天十五了,南明没有人记得她的生辰,但长安城有人记得。给他蒸糕的人,她想当一辈子。

"我想做你的妻子,夫君。"

"夫君"两个字落进夜风里,落在案上的酒盏边,落在他看着她那双沉沉的眼睛里。她说完最后那两个字,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坐在那里,她没有躲。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滚烫,把她冰凉的指尖拢进掌心里。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将她往自己面前带了半步。他低头看着她,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他的衣袍和她的发梢,他用拇指慢慢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压了很久的沙哑。

"你喊朕夫君的时候,朕等这句等了很久。"

朱锦绣站在他面前,耳朵尖红透了,但没有移开目光。"那你——答应吗?"

刘彻没有回答。他只是弯腰把她横抱起来,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他抱着她走出暖阁,走过廊道,穿过那扇连通的门,走进了"心安处"。她被他放在榻上,头顶是金漆的梁和垂下来的粉白珠帘,灯火从云母壁灯里透出来,把整间屋子照成暖金色。他俯身站在榻边,一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际线,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朕当然答应。"

她伸手拉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拽了拽。他顺从地俯下身来,呼吸交缠,灼热而微颤。

"那你今天——留下来。"

朱锦绣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腰侧,她的指尖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春衫传过来,暖得她腰侧那一小片皮肤微微发烫。他没有收手,反而将手掌贴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怕她反悔似的。

"你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他声音更低,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知道。"她抬眼看着他的眼睛,"我想好了。不用再等了。"

烛火在云母壁灯里轻轻跳了一下,把榻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一幅暖金色的画。珠帘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夜风吹过风铃。

他俯下身,吻落在她眉心。很轻,像她写书时落笔的第一个字。然后他伸手慢慢解开了她腰间的系带,春衫的布料从肩头滑落,露出她锁骨上面那一小片被暖光映成浅金色的皮肤。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肩线往下滑,停在她后背那一小片微微凸起的蝴蝶骨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她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她只是抬起手,替他解开了外袍的系带。玄色的布料从他肩头滑落堆在榻边,露出他里衣下宽阔的肩线和常年握剑的手臂。烛火把他们交叠的影子拢成一片,分不清哪一截是谁的。

他低头吻她的侧颈,嘴唇蹭过那一小片跳动的脉搏时感觉到她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躲。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按在榻上,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让她陷进柔软的被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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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把她拢进怀里,声音沉沉的、哑哑的:"朕知道。"

他低头吻她的唇,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了这一个吻里。珠帘轻轻晃了一下,又归于静止。烛火还在烧着,把金屋里所有的影子都揉成了一片暖融融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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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暖阁的灯熄了,"心安处"的灯还亮着。

榻上的被褥凌乱了一角,两个人靠在一起,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一只手环在她腰上,掌心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传过来。她闭着眼,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春耕时节的鼓点,不急不缓,从她后背传过来。

"刘彻。"她开口,声音有一点哑。

"嗯?"

"我明天写《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的时候,要把白浅跳诛仙台那段改掉。"

他闭着眼,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怎么改?"

"改成她跳下去的时候,有人接住了她。"

他环在她腰上的手紧了一点,嘴唇落在她后颈的发际线上。"朕接住了。"

她弯起嘴角,把自己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嗯。你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