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晨雾薄凉,漫过丞相府层层黛瓦,檐角铜铃被晨风拂过,落出几声清浅轻响。
沈知柠端坐揽月轩临窗的梨花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翻过一卷账册,墨色眼眸沉静无波。
她记得清清楚楚,今日是白榆书院休沐的日子,也是庶长子沈之恒归府的时日。
而上一世,与沈之恒一同踏入丞相府的还有受宠的三皇子裴言。
沈之恒是丞相府名正言顺的庶长子,生母柳氏对他骄宠,不拘管,自幼便顽劣成性。
白榆书院是京中顶尖的书院,权贵子弟云集,可他在书院数年,终日游荡嬉闹、混吃度日,半点学问未曾习得,反倒染上一身纨绔陋习。
平日里挥霍无度,银钱常常不够花销,便三番五次修书回府索要银两。
彼时掌家权早已落在沈知柠手中。她作为丞相沈巍唯一的嫡女,心性沉稳、手段利落,府中大小事务、银钱收支,皆由她一手把控。
沈之恒所求银两,多半是拿去赌戏挥霍、结交狐朋狗友,沈知柠洞悉底细,从未纵容,次次驳回。
几番拉扯下来,沈之恒对这位嫡姐积怨颇深,心中藏满嫉恨与怨怼。
他素来眼高手低,既嫉妒沈知柠手握掌家大权、在府中地位超然,又恼她屡次断自己财路,让他在书院同窗面前屡屡难堪,颜面尽失。
二人的过节,早已根深蒂固,只待一个时机,两人便撕破脸皮。
而随行而来的三皇子裴言,处境更为微妙。
他母妃早逝,在后宫无依无靠,他自幼便不得圣宠,在皇子中最为边缘化,看似是皇家子嗣,实则无权无势、无人看重,活得甚至不如一些世家嫡子。
可上一世,他皮囊下的万丈野心在精心布局中得以实现。
他刻意亲近顽绔无用的沈之恒,费尽心思钓住沈瑶对他的爱慕,他从不是真心结友、心生爱慕。
他不过是想获得丞相府支持,利用沈瑶对他的爱慕,想办法接近沈知柠,伏获沈知柠的心。
他要的是那皇位,那至高无上的权力。
上一世的裴言,深知沈知柠才貌双全、智计卓绝,更是深得丞相沈巍暗中器重,丞相府真正的话语权,大半握在这位嫡女手中,而非无能的嫡子、愚蠢的庶女。
他想要夺嫡上位,根基浅薄的他,最需要的便是丞相沈巍这棵朝堂大树作为依仗。
他不敢直接招惹沈知柠,便曲线迂回,借沈瑶铺路,妄图借着温情脉脉的伪装,赢得自己的青睐,最终借力丞相府的权势,为他的夺嫡之路铺路。
前世,他伪装温和谦逊、温润如玉,骗过了府中所有人。
沈知柠每回忆起裴言,恨意便自心广间涌出。
沈之恒将他引为知己,沈瑶对他一往情深、倾心相许,就连朝堂不少老臣,都觉得这位三皇子淡泊名利、品性纯良。
唯有沈知柠,亲眼见证了他后来的翻云覆雨,见证丞相府如何因错信于他,一步步踏入深渊,最终落得满门抄斩、尸骨无存的惨烈结局。
沈知柠心中毫无半分波澜,只剩漠然与冷嗤。
沈之恒的浅薄狭隘,裴言的伪善野心,她早已看透,半点不惧。
她早已不是前世那个被情爱蒙蔽双眼、被亲情束缚手脚的懵懂女子,任凭二人如何谋划算计,她皆有接招破局的底气。
比起眼前这两个跳梁小丑,真正让沈知柠在意的是她那位素来低调无声的五弟——庶次子沈清宴。
沈清宴生母徐姨娘温婉安分,在前些年一场莫名的风寒重症后香消玉殒,从此他便成了无母依靠的庶子,在府中素来沉默寡言、与世无争,常年独居偏僻院落,不争不抢,安静得近乎透明。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毫无依仗、性情温淡的庶子,却唯独深得生性凉薄、唯利是图的丞相沈巍的偏爱与认可。
沈巍一生权衡利弊、极致务实,待人待子皆以价值论高低。
庶长子沈之恒顽绔废材,庶女沈瑶恶毒愚蠢,唯独无母庇护的沈清宴,总能悄无声息入了他的眼,得他私下提点栽培。
前世沈知柠陷入困境,直至丞相府骤然获罪、满门倾覆,朝野上下人人自危,所有府中之人皆被牵连入狱、等候发落,唯独沈清宴,消失在这场风波之中,杳无踪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偌大丞相府,上至主君,下至仆役,无人幸免,唯独他全身而退,不知所踪。
午膳用罢,廊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暗卫轻声入内通传:“大小姐,大公子归府了,三皇子殿下随行而至,老爷请诸位女眷前去垂花门迎接。”
沈知柠缓缓合上手边账册,指尖拂过微凉的纸页,眼底掠过一抹幽深的暗光,转瞬恢复平静。
父亲的暗卫只听令父亲,看来父亲是不打算出面了。
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起身理了理一身素色流云锦裙,身姿端凝,步履从容地往后院垂花门而去。
此刻垂花门前,气氛很微妙。
按照礼制,皇子亲临臣子府邸,寻常官员必定全员出迎、恭敬跪拜。
可今日,整条垂花门甬道,繁花似锦,仆从林立,却唯独不见丞相沈巍的身影。
无人敢对此有半句非议,只因众人皆知沈巍心性。
他混迹朝堂数十载,步步为营、精于算计,是彻头彻尾的皇帝党,根基稳固、立场坚定,也是诸位皇子争相拉拢的核心重臣。
在他眼中,从无亲情情面、尊卑虚礼,唯有利益得失、朝堂权衡。
三皇子裴言徒有皇子虚名,无实权、无圣宠、无母族助力,前途晦暗不明,在沈巍眼中,便是毫无利用价值的废棋。
一个毫无裨益的落魄皇子,还不值得他这位当朝丞相,亲自出府相迎,自降身份。
沈巍只早早遣了暗卫传了口谕给沈知柠,字字冰冷务实:三皇子身份特殊,虽是闲散之人,终究是皇子,命内院女眷依规迎接,礼数周全,不可失仪,徒落朝堂口舌,惹陛下猜忌。
仅此而已,无半分敬重,无半分亲近,只有权衡利弊后的谨慎与疏离。
柳氏站在最前,一身锦服,面上挂着得体温和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得意与骄傲。
不多时,两道身影穿过层层花木,缓步走近。
走在前方的沈之恒,一身青布书院长衫,却穿得松垮随意,发丝微乱,眉眼间满是浮躁顽劣之气。
他眼底没有半分归家的温情,反倒藏着掩不住的郁气与戾气。
一想到掌家的沈知柠次次断他银钱,让他在书院屡屡窘迫,他心底的恨意便层层翻涌。
他早已想好,此次带裴言归来,便是最好的筹码。
裴言是天家皇子,哪怕再不受宠,身份也远高于世家子弟。
有裴言在,他定能压沈知柠一头,要么逼她松口放银,要么夺了她手中的掌家权,一雪前耻。
而走在身侧的裴言,与满身浮躁的沈之恒截然不同。
他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眉目温润清隽,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眉眼干净,气质清雅,看上去谦逊有礼、平易近人,半点无皇子的骄矜傲慢。
他目光温和扫过迎候的女眷,最先落在眉眼娇柔的沈瑶身上,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温柔得恰到好处,足以让沈瑶瞬间沦陷。
转瞬,他的目光辗转,落在人群最末、身姿端凝、神色淡然的沈知柠身上。
四目相对。
裴言的眼底依旧温润无波,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礼敬,看似毫无异样。
可沈知柠清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极快闪过的一丝算计与势在必得。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眼神。
沈知柠心底冷嗤一声,眸光微凉,不起半波澜。
身侧的沈之恒已然按捺不住。
他今日携皇子归府,自觉风光无限,底气十足。
视线直直越过众人,钉在末尾立着的沈知柠身上,积压许久的怨愤瞬间翻涌而上。
他大步上前,全然不顾,语气张扬又刻薄,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长姐倒是把家好管好了。”
“我在白榆书院求学,同窗皆是锦衣玉食、出手阔绰,唯独我屡屡囊中羞涩。
我数次修书回府求些银两添置笔墨衣物,长姐次次驳回,分毫不留情面。”
“长姐是苛待庶弟吗?”
沈之恒扬着下巴,声音刻意拔高,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意图将小气刻薄、打压庶出的罪名扣在沈知柠头上:“沈知柠,你执掌家权,便是这般苛待手足的?
今日我带回三皇子殿下,正好请殿下评评理,看看你这丞相府嫡女,做得到底合不合规矩!”
周遭仆妇侍女皆是屏息垂首,无人敢出声。
谁都听得出来,大公子这是蓄意挑事,摆明了要当众为难大小姐。
柳氏站在前方,眼底藏着窃喜,却故作担忧地蹙着眉,假意阻拦,实则默许纵容,任由儿子发难。
沈瑶看着对峙的二人,装作不安,向裴言靠去。
面对沈之恒咄咄逼人的诘问,沈知柠身姿未动,眉目清冷,淡淡抬眸:“你在白榆书院终日嬉游赌博、聚众挥霍,索要银两从无正当缘由。
府中银钱皆是公中账目,每一笔开支皆有名头,若用在正道,我自不会苛待。
可你所求,尽是荒唐奢靡之用,我为何要允,你配吗?”
她声音清冽平稳,字字清晰,不卑不亢:“掌家理事,秉公持正,就算苛扣,你一庶子有什么资格过问。
倒是你,身在名门书院,不思进取、荒废学业,反倒日日沉溺玩乐,丢的是丞相府的脸面。”
这番不软不硬的回击,瞬间噎得沈之恒脸色铁青。
他素来嘴笨,最是恼沈知柠这般字字戳痛处、句句占道理的模样,一时气急攻心,戾气横生:“放肆!我是府中庶长子,轮得到你一个女子对我指指点点、说教训斥?
沈知柠,你是存心跟我作对!今日我定要讨个说法!”
话音未落,他便抬手欲推搡沈知柠。
众人惊呼未落——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响彻整座垂花门。
风声骤停,落英静止,满院死寂。
沈知柠抬手极快,力道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她收回手,指尖微凉,神色依旧沉静漠然,仿佛方才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沈之恒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颊瞬间红肿滚烫,耳鸣阵阵,整个人都懵在了原地。
数息过后,滔天的羞耻与怒火彻底冲垮他的理智。
他猛地转头,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沈知柠,嘶吼出声:“贱人!你敢打我?!”
这一声怒骂粗鄙不堪,彻底撕破了世家子弟所有体面。
柳氏当即脸色煞白,再也装不住端庄,踉跄上前一把护住儿子,心疼地抚着他红肿的脸颊,眼眶瞬间通红:“沈知柠!你疯了不成?他是你弟弟!
你怎能当众动手打人,还下手这般狠毒!”
一旁的沈瑶身子微颤,眼眶泛红,柔弱无骨地上前半步,怯怯看向身侧的裴言,声音带着哭腔,满是哀求:“殿下……
她微微垂着眉眼,肩头轻颤,柔弱得好似风中柳絮,惹人怜惜。
身上淡淡的白兰馨香随风散开,清雅温柔。
裴言眸底微光微动,悄然攫住那一缕清甜香气,心中算计更甚。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是温润谦和的模样,抬手轻轻虚扶了一把沈瑶,语气温柔安抚,极尽体贴:“二小姐莫怕,无妨,不必惊慌。”
他掌心微凉,动作克制又绅士,恰到好处地安抚了受惊的沈瑶,让她愈发倾心依赖。
随即,裴言抬眸看向神色冰冷的沈知柠,语气公允温和,听似公道,实则句句偏向沈之恒:“沈大小姐,沈大公子纵然言语有失、行事急躁,终究是府中庶长子,你当众掌掴至亲,于理不合,于礼有亏,传出去,于丞相府名声、于大小姐你的声誉,皆是有碍。”
沈之恒得了皇子撑腰,瞬间底气大涨,捂着脸怒目圆睁,恶狠狠地瞪着沈知柠,气焰再度嚣张起来。
柳氏也立刻顺着话头低声附和:“是啊知柠!快给你弟弟道歉!殿下都这般说了,你莫要再执拗任性!”
满院目光齐聚沈知柠,人人都等着看她服软认错。
可沈知柠自始至终神色未变,眼底无半分愧疚,亦无半分波澜。
视线越过众人,淡淡落向立于庭院僻静角落,始终沉默伫立、安静旁观的少年。
少年身着一身素色青衫,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清隽淡漠,立在花木阴影里,不争不抢,安静得近乎透明,仿佛周遭所有纷争喧嚣,都与他毫无干系。
正是五弟,沈清宴。
自始至终,他未发一言,未露一丝情绪,静静看着这场闹剧,沉静得深不见底。
沈知柠看着他,声音清淡,不高不低,清晰传开:“沈清宴,父亲让你去库房挑笔墨纸砚。”
众人皆是一愣,谁也没想到,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她竟全然无视他们。
沈之恒更是气得咬牙切齿,怒声质问:“沈知柠!你什么意思?打了我装作无事发生??你今日必我道歉赔罪!否则我绝不罢休!”
沈知柠慢慢垂眸,冷冷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凉的笑意,寒意彻骨。
“你想要公道?”
“好。”
她字字清晰,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屡次私取公中银钱未果,心生怨怼,当众挑衅嫡姐、扰乱内宅、失仪放肆,辱自家门风,”扣两月月钱"。
“你若觉得委屈,觉得我处事不公。”
她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大可直接前去前堂,找父亲评理。
看看父亲是罚你寻衅滋事、荒废学业,还是怪我掌家不严、礼数有失。”
一句话,瞬间击溃沈之恒所有气焰。
他瞬间面色煞白,心底骤然发寒。
旁人不知,他却最清楚父亲的性情。父亲唯利是图、极度务实,最厌子弟顽劣无用、滋事惹祸。
今日之事,本就是他无理挑事,荒废学业在先、寻衅嫡姐在后,若是闹到父亲面前,非但讨不到半点公道,反而会被重罚训斥,往后在父亲心中,更是彻底坐实了顽绔废材的名声。
得不偿失。
沈之恒满腔怒火瞬间被冷水浇灭,哽在喉间,再不敢叫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堪至极。
柳氏见状,心中大急,连忙暗中伸手拉住儿子的衣袖,用力攥了攥,眼神急切示意他忍耐收手,莫要再自讨苦吃。
事已至此,再闹下去,只会贻笑大方、自食恶果。
沈之恒咬牙憋气,终究是硬生生忍下了这口恶气,只是看向沈知柠的眼神,恨意更深,几乎要溢出眼底。
片刻后,裴言收敛心绪,再度扬起温润笑意,从容开口,打破院中沉寂:“一场误会争执,皆是家事琐碎,不必伤了手足和气。
今日天色已晚,本王便叨扰丞相府,在此用一顿晚膳,暂住府中一晩,不知大小姐可否容情?”
他语气谦和,看似征询,实则已是笃定。
沈知柠眸底寒色浅浅收敛,面上无任何喜怒,只淡淡颔首,声音平静无波:
“殿下屈尊留府,丞相府自当扫榻相迎。”
风波暂歇,可垂花门的风,早已暗流汹涌,席卷了整座沉沉欲动的丞相府。
而角落里,沈清宴依旧垂眸静立,眉眼淡淡,无人看清他眼底深处,掠过的那一缕极沉极暗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