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

后山的凉亭藏在半山腰的树荫里，平时很少有人来。我爬上去的时候太阳正烈，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远远就看见一个身影坐在凉亭的长椅上，低着头，两条长腿随意伸着。田柾国穿了件宽松的黑T恤和运动短裤，露出来的手臂线条结实流畅。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姐姐。"

他站起来。我这才发现他手里攥着一瓶柠檬茶，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也不知道攥了多久。

"你来了。"他走过来两步，又停下来，像是不敢靠太近，"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我站在凉亭外面没进去："你找我有什么事？"

"先进来坐。"他侧身让开位置，"外面热。"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凉亭里确实阴凉，山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田柾国把柠檬茶递给我，我接了，但没喝。

他就站在我面前，比我高了大半个头，却微微低着头看我，表情像个做错事等着挨骂的小孩。上辈子我也是这样跟他相处的——他比我小两岁，我总用"姐姐"的身份接近他，照顾他，给他送吃的送喝的，最后把他缠得忍无可忍。

"姐姐，你最近都不理我。"他说。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系的。"我说得平淡，"碰不到很正常。"

"少来。"他抿了抿嘴，"你以前去体育系的频率比去自己系还高。"

"以前是以前。"

"为什么变了？"

我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的答案太长了，长到要从死亡说起。我没办法告诉他实情，只能含糊地说："就是不想再那样了，想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田柾国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很大很圆，黑白分明，盯人的时候有种特别认真的感觉。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突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吓了一跳，手里的柠檬茶差点掉下去。

"姐姐，"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知不知道你躲着我的时候，我有多难受？"

手腕上传来的温度比夏天的太阳还烫。我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紧，力道恰到好处，不至于弄疼我，却也让我无法挣脱。

"柾国……"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他垂下眼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是不是以前你对我好的时候，我态度太差，伤到你了。"

我心里一揪。上辈子他确实对我不耐烦过。我给他送便当，他说不用；我去看他训练，他说姐姐你能不能别来；我给他发消息，他回得越来越短，最后干脆已读不回。

但那些都是活该的。是我太烦人了。

"不是你的问题。"我说，"是我……想通了一些事。"

"什么事？"

"就是觉得，人和人之间要有分寸。以前我太没有分寸了，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田柾国抬起眼睛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突然用力一拉，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撞进他怀里。

"姐姐，"他把下巴搁在我头顶，声音闷闷的，"你以前追我的时候，我真的没有烦。"

骗人。我上辈子清清楚楚记得他说过"你能不能别烦我了"。

"那时候年纪小，不知道怎么回应别人的好。"他的手轻轻环住我的肩膀，"我以为冷着你你就会走，可你一直没走。后来……后来我习惯了，想着反正你永远都会在那里。结果你不在了。"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心跳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又急又重。

"你突然就消失了。"他收紧手臂，"不来看我训练，不给我发消息，在路上遇到我连看都不看一眼。我找了你很久，才知道你已经彻底不打算理我了。"

"柾国……"我伸手想推开他，但他抱得太紧了。

"姐姐，别不要我。"

他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我僵在他怀里，心里乱七八糟的。上辈子我死之前，田柾国是唯一一个听说我住院却始终没来探望的人。我以为他恨我入骨，巴不得我消失。

可现在他抱着我说别不要他。

"你先松开。"我说，"太热了。"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退后半步，但眼睛还是黏在我脸上。他眼眶确实有点红，鼻尖也红红的，看着可怜极了。

我叹了口气："我没有不要你。就是……想保持一点距离。"

"为什么要有距离？"他皱眉，"我又不讨厌你。"

"你以前说过让我离你远点。"

田柾国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他的嘴张了张，像是想反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最后整张脸都垮了下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那时候不懂事。"

"现在懂了？"

他用力点头："现在懂了。所以姐姐你回来好不好？不用像以前那样天天来找我，但至少……别躲我。看到我的时候笑一下，别扭头就走。"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突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你让我想想。"我说。

"那你不要想太久。"他凑近一步，"我很有耐心的，但我也不想等太久。"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今天的事。田柾国的态度和上辈子截然不同。上辈子的他到最后都不愿多看我一眼，这辈子却主动跑来抱我。

是因为我选择了远离，所以他们反而……靠近了？

我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这只是个例，田柾国年纪小，可能是一时不适应身边少了个跟班。等他习惯了就好。

晚上躺在床上，手机又开始震。我以为是田柾国，拿起来一看，是"剧情提醒"。

它已经消失很久了，我以为它不会再出现了。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警告：剧情偏离度过高。请尽快回归主线，否则将触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我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不可预知的后果？还能有什么后果？我这辈子已经死过一次了，最坏的结局我经历过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课，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我照例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刚坐下，旁边就坐下来一个人。

我偏头一看，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闵玧其。

他穿着黑色卫衣戴着帽子，压低的帽檐下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他坐下之后没看我，只是把书包放在桌肚里，然后从里面掏出一本书——《百年孤独》。

"你拿这本书……是什么意思？"我忍不住问。

"读书。"他言简意赅。

"我不是说那个。你一个音乐系的跑文学系的课上干什么？"

"旁听。"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教授同意了。"

"为什么来旁听？"

闵玧其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因为有人躲我，我只好主动来找她。"

教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动静。我转头去看，金硕珍抱着两杯咖啡站在门口，视线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我旁边的位置上。

他嘴角勾了一下，然后大步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