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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 烟花

夏天欠我一个吻

七月过得很快。

快得像把一整个月的日子压缩进了一卷胶卷,然后被人按了快进键,画面哗啦啦地往前翻,每一帧都来不及细看就过去了。

江厌每天的生活都很规律。上午起来,他哥通常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早饭和纸条。"粥在锅里""包子在蒸笼上""冰箱有酸奶,别光喝冰水"。他吃完早饭,看看书,打打游戏,中午要么等他哥回来一起吃饭,要么他哥在外面吃了给他发条消息说"你自己弄点吃的"。

下午他一般去打球。他哥偶尔会来看,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拿着一瓶水,看着他打。江厌每次投进三分都会朝场边看一眼,他哥有时候在低头看手机,有时候抬着头,刚好接住他的目光,那种时候他哥会点一下头,幅度不大,嘴角松一松,又抿回去了。江厌就转身继续跑,跑起来的时候脚底下像踩了弹簧,连带着投出去的球都带着一股得意劲儿。

晚上是两个人的时间。有时候一起看电视,他哥看新闻,江厌在旁边刷手机刷着刷着就靠过去了,肩膀抵着他哥的肩膀,他哥没躲。有时候他哥在房间看书,他端着碗莲进去,往他哥书桌上一放,说"看,叶子又大了一圈",他哥就放下书低头看,水珠还挂在碗沿上没干,他哥伸手摸了摸叶面,说"长挺快"。

江厌把那些时刻都存起来了。像他哥存他的语音条一样,存在脑子里一个专门划出来的区域。他哥在他窗台前停下来看碗莲的样子、他哥给他煮面的时候弯腰从柜子里拿碗的侧影、他哥坐在场边台阶上被他投进三分之后阳光正好从背后照过来那一下——他都存着。一帧一帧,标了日期,什么时辰,外面天气怎么样,当时他哥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七月最后一周的时候,他哥的同学组了一个毕业烟花局。

"去江边。有人买了烟花,晚上放。"江长青吃完晚饭的时候说,语气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一件不大的事。

"谁?"

"几个同学。你去不去?"

江厌把碗放在水槽里,回头看了他哥一眼。他哥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环抱在胸前,表情带着一点那种"我猜你肯定会去但我不想显得太主动"的微妙。

"你希望我去?"

江长青的耳尖动了。"……随你。"

"你就说希不希望。"

"你要听实话?"

"嗯。"

"希望。"

江厌把水龙头关了。他转过身来,手上还带着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行,去。"

江边离市区四十分钟车程,到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江堤上已经聚了七八个人,有人搬了折叠椅,有人拎了塑料袋里面装着饮料和零食,还有几个人正在空地中央摆烟花。那种大的,纸筒,得有一米高,搬起来得两个人抬。江厌看了一眼,心想这群人还挺能折腾。

江长青走过去跟同学打招呼。江厌跟在他后面半步,听到有人叫他哥的名字,有人拍他哥的肩膀,有人递了罐啤酒过来。他哥接了,但没开,拿在手里。

"这是你弟?"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见江厌,笑着朝江长青挤了挤眼,"你俩长得还真像,就是气质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江厌问。

"你哥吧……"眼镜男捏着下巴想了想,"看着就是那种'别碰我'的人。你看着是那种'你碰一个试试'的人。"

旁边人笑起来了。江长青也笑了,很淡,嘴角弯了一下,耳根在夜风里浮出一层浅浅的红。他把那罐啤酒递给了江厌——"你喝。"

"你没开。"

"你先喝,我一会儿再说。"

江厌接过那罐啤酒,拇指勾开拉环,啪的一声轻响。他仰头喝了一口,冰的,被江边的夜风一吹,激得人眼睛眯了一瞬。然后他看见他哥看着他喝的那一口,喉结动了一下,把自己的那罐也开了。两个人站在江堤上,并肩,面对着黑沉沉的江面,不远处的烟花筒排成一列,引线还没点。有人在喊"等一下等一下还没拍好照",有人在调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夜空中划来划去像萤火虫。

江厌靠在他哥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他们比上次在图书馆更自然地靠近彼此了,像有一道看不见的线把两具骨架拴在了一起,稍微分开一点就觉得不稳当。

"哥。"

"嗯。"

"你以前放过烟花吗?"

"很小的时候。过年,在老家院子里。"

"我记得。"江厌侧头看他,"那一年你被火星溅了手背,起了个泡,哭了一天。"

"我没哭。"

"你哭了。我那时候五岁,我记得你眼泪掉到泡上喊疼。"

江长青沉默了两秒。"……你能记住的事还挺细。"

"跟你有关的事我都记得。"

江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一半。江长青偏过头来看了江厌一眼,夜太黑,看不太清表情,但他好像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他收回视线,说:"放烟花了。"

那边有人点燃了引线,滋滋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清楚,接着一声尖锐的呼啸冲天而起。第一发在头顶炸开了,金色的一朵,裂开来的时候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碗碎金子,缓缓垂落,暗了。紧接着第二发是红色的,第三发是紫色混着银白,一朵接一朵地升上去,把江面照得一会儿金一会儿紫,水波被染了又褪,褪了又染。

江厌仰头看着。烟花的碎屑从天上落下来,星星点点的,有些擦着他们身边飞过去了,风把它们吹得很散。他哥也在看,仰着脸,下颌的线条被烟花的光勾得一明一暗。

有人欢呼起来了,有人举着手机在录视频,还有两个女生在烟花下面跳起来比心。江厌没有出声,他不想喧哗。他想把这个画面留着——他哥仰头看烟花的样子,侧脸上被映出来的颜色一会儿红一会儿金,耳朵在火光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江厌。"他哥忽然出声了。

"嗯?"

"你看天上。"

江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最后一发烟火升上去了,升得很高,比之前所有的都高。它在高空停了一瞬,然后炸开了——是一朵白色的,纯白,没有杂色,像一大片云在半空中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都在发光,亮得整个江面像被泼了一盆月光。

"白色的。"江长青说。声音被头顶爆炸的响声盖了一半,江厌只听见前半截,但他看见他哥的嘴唇动了,说了一个什么词。他凑近了一点。

"什么?"

江长青偏过头来。烟花的光正从最高的地方慢慢往下落,把他的脸裹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里。他哥的眼睛里倒映着那些正在坠落的碎光,眼尾弯着,嘴唇弯着。

"白色的。"他说,"你窗台上那盆碗莲,开了应该就是这个颜色。"

江厌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得虎牙全露出来,笑得江边的风灌进嘴里也不管。他伸手在他哥后脑勺拍了一下——他哥总是拍他,这次他拍回去了。江长青被他拍得脖子往前一倾,转过来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真的"瞪"的成分。

"哥。"江厌收回手,插进兜里,看着最后一缕烟花的余光在天边慢慢化开,"你完了。"

"又说这个。"

"你真完了。"江厌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江面上,"你完了你知道吗。你这个人,脑子里想什么都会漏出来。"

江长青没说话。

但江厌看见他把那罐啤酒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就着他刚刚碰过的罐沿,嘴唇落在他落过的地方。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他哥可能自己都没注意到。又或者注意到了,但那道界限已经被他自己踩模糊了。

烟花放完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和硝石混在一起的味道,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烟,正在被风慢慢吹散。有人开始收拾地上的空烟花筒,有人在喊"回去了回去了"。

江厌把空罐子捏扁了,扔进旁边的垃圾袋里。他转头看了他哥一眼,他哥正在跟同学说话,侧脸的线条在月光里柔和下来。

他走过去,站在他哥身边。一只手伸过来,在他背后轻轻拍了一下——他哥的手在他后背靠肩的位置落了一瞬,温度隔着T恤渗进来,像那朵白色的烟花在他背上落下来,融化进皮肤里。

然后他哥收回了手,若无其事地转身跟同学说:"走了。"

江厌跟在后面上了车。回去的路上他坐在后排靠窗,他哥坐在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窗外的路灯一排一排地掠过,在他哥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带。他哥靠着椅背,闭着眼,呼吸平缓,像是困了。

江厌偏过头看着窗外。玻璃上倒映着他哥的轮廓,模糊的,被路灯拉成一道道流动的光轨。他把手指放在座椅中间的缝隙里,指尖朝他哥那边伸了半寸,没有碰到。

但他知道,不用碰到。

有些东西已经碰到了。

车驶过最后一座桥的时候,江厌看见远方还有一朵烟花在放——不知道是谁家的,零星的,孤零零的一朵升上去,炸开,暗了。

他想,夏天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他哥说会给他一个答案。

他窗台上的碗莲,他哥说是白色的。

他等着。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