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厌回家的时候他哥还没回。
他在客厅里转了半圈,路过他哥房间,门开着,被子叠好了,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从另一半窗子里涌进来,把地板晒成暖洋洋的一片。枕头旁边放着那半杯水的杯子——他今天在图书馆喝的那一杯,喝完了,杯子带回来放在了床头柜上。江厌看了一眼,没动。
他回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坐下来的时候看见茶几上多了一个白瓷小碗。碗里养着两片指甲盖大小的绿叶,水面浮着一粒花生米大小的花苞,半沉半浮,根须细细地蜷在碗底,嫩白色的一小簇。
江厌凑近看了看。碗莲。
谁买的?他哥?他哥什么时候会买这种东西?他哥平时连绿萝都懒得养,嫌浇水麻烦。
碗底压了一张纸条。江厌抽出来看,上面是他哥的字:"花鸟市场路过。说是夏天开。扔阳台就行。"
"扔阳台就行"四个字比其他的笔画浅一些,好像写到这里笔尖的墨已经淡了。江厌端着那只碗看了很久——碗很浅,白釉透亮,碗沿上有一道很淡的青灰色,像被谁用指甲划过留下的痕迹。他把碗端起来,放到了自己房间的窗台上。
他蹲在窗台前看了好久。两片叶子小小的,比他的指甲盖还小,绿得透亮,叶脉细如发丝。那粒花苞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不知道会不会开,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他哥说"夏天开",没说哪一年夏天。
他蹲到腿麻了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想——他哥买了碗莲。他哥路过花鸟市场。他哥停下来挑了一只白瓷碗,挑了这两片叶子一粒花苞,付了钱端回来。放在茶几上,压了张纸条,然后走了。整个过程他哥想没想过——江厌会不会喜欢?江厌会不会蹲在窗台前面看一整个下午?
一定想过。不然他哥不会买。
江厌拿手机拍了一张碗莲的照片,发给他哥。附了一句:"这是什么品种?"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哥回了:"不知道。就问老板哪个好活。"
"花苞什么时候开?"
"老板说水不要换太勤,晒晒太阳,两周左右。"
江厌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退出去,又点进来,把"水不要换太勤"和"两周左右"划了一下。他哥打了二十三个字。他哥平时回他微信几乎不超过五个字:"嗯""好""行""马上""知道了"。"水不要换太勤"七个字,他哥打这句话的时候可能是站在花鸟市场门口的太阳底下,左手端着碗,右手的拇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江厌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他哥平时打字不快,字母都要点全了才发出去,因为习惯了做事精确。
他蹲在窗台前面又看了一会儿碗莲,然后点开他哥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发了一句:"哥,夏天开了花你回来看吗。"
那边没有立刻回复。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好几次,出现又消失,出现又消失。来来回回四五遍,最后跳出来一个字:"嗯。"
江厌看着那个"嗯"字笑了。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双手撑着膝盖,低头对着那碗莲花苞说:"你听见了吧。他说嗯。到时候你可得开,别丢我的脸。"
花苞没动,浮在水面上安安静静的。两片叶子被阳光照透了,绿得像两小片玻璃纸。江厌伸手在碗沿上轻轻弹了一下,水面晃了几圈涟漪,花苞跟着晃了晃,又稳住了。
下午他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篮球群里有人在问晚上打球去不去。他回了"去",然后扔了手机闭眼休息,窗台上的碗莲在他余光里是个模糊的白点。
傍晚他换了球鞋出门。经过他哥房间的时候他探了探头,还没回来。发消息问"几点回",这次他哥回了:"晚点。跟同学吃饭。"
江厌没追问。他出门了。
球场在学校东边的小公园里,半场,篮筐上的网烂了半边,垂着几条白线像破了的蛛网。他到的时候已经来了四个人,分拨三打三,江厌在的那队赢了七把输了四把,汗把衣服湿透了,灌了三瓶水下去还觉得渴。
打完球几个人坐在场边水泥台上吹风。暮色从楼缝里挤进来,把天边染成一大片紫红色。夜风终于带了一丝凉意,把皮肤上黏糊糊的汗吹得半干。有人递了根烟过来,江厌接了一根,没点,夹在耳朵后面。
"江厌,你哥什么时候去北京?"
"八月。"
"那快了,还有一个多月。你不趁着这俩月多黏黏他?"
江厌把耳朵后面的烟拿下来,在手里转了转。"什么叫黏。"
"就跟他待一块儿啊。你哥一走就年底才回了,你这几个月不跟他多待待?"
"……嗯。"
队友又说了什么他没听进去。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烟,白色的烟身被他的手指捏得微微变形,滤嘴那端有一点潮,大概是被他耳朵后面渗出来的汗沾湿了。他把它放回耳朵后面了。
他想,他哥明天还有同学聚会,后天好像约了初中班主任吃饭,大后天……大后天干什么他不知道。他哥从来不把行程跟他说全,每次都是"同学""吃饭""有事"。他不问的时候他哥就不说,问了也只说一半。像他哥这个人,信息给到你刚好够用,剩下的被他自己收在一个黑箱里,谁也不给看。
江厌想进那个黑箱。
他想把他哥所有"晚点回来""跟同学吃饭""有事"里藏的东西全部掏出来,摆在桌面上,一个词一个词地看清楚——里面有没有一个词是他。
他觉得应该有。但他哥不承认。他哥连自己都不敢看。
江厌把球鞋脱了,倒出里面的沙子,又重新穿上。蚊子已经开始围着他转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楼道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没亮,又跺了一下,亮了。昏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上楼的背影拉得忽长忽短。他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门缝底下漏出暖黄色的光——客厅灯亮着。他哥回来了。
开门的时候他哥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像某个新闻频道的背景音,一个男主播的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他哥换了家居服,灰色的短袖,头发好像也洗过了,发梢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潮意。
"回来了。"江长青说。
"嗯。"
"吃饭了?"
"没。打球去了。回来再吃。"
"厨房有面。"
江厌站在玄关换鞋,弯着腰,视线落在他哥的脚上。他哥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踝露在灰色短裤的外面,骨节的线条利落。他的视线往上移了移,他哥的膝盖上放着一本书,翻了大概一半,书脊朝上摊开,里面的字密密麻麻的。
江厌换了拖鞋走过去,在他哥旁边坐下了。沙发因为多了一个人的重量微微塌下去一块,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他哥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清爽的,和他用的同一款。
"哥。"
"嗯。"
"你今天跟谁吃饭了?"
"张念。还有另一个同学。"
"就是那个'亲爱的长青'?"
江长青转头看了他一眼。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了一下,闪过一个新闻画面又切换到了下一个。"你送了信,她道谢,顺便吃了个饭。"
"三个人?"
"三个人。"
"哦。"江厌把腿收上来,整个人缩进沙发里,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们聊了什么?"
江长青翻了一页书。"聊了以后专业方向,聊了北京那边气候跟这里差别大不大。"
"没聊我?"
江长青的手指停在书页上。他转头看着江厌,目光比他以为的更认真——灯光下他哥眼里的琥珀色沉静地定着,像一碗水终于不再晃了。"聊了。她问你考清华准备得怎么样。"
"你说呢?"
"我说你肯定考得上。"
江厌的胳膊肘从膝盖上滑下去,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光晕在视网膜上留下一圈残留的亮斑。"你对她挺好的。她写信你帮她审,她吃饭你陪她吃,她问你弟你还答。"
"……你话里有话。"
"我没有。"
江长青把书合上了。他起身去了厨房,江厌听着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燃气灶点火的声音、锅放在灶上的声音。他躺在沙发上没动,看着天花板,耳朵竖着听厨房里的动静。水开了,面条下锅,筷子搅动,瓷碗放在台面上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他哥端着一碗面出来了,放在茶几上。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飘着酱油和香油混在一起的暖融融的香气。
"吃了。"他哥说。
江厌坐起来,把碗端到手里。筷子上还带着一点水汽,是刚冲过的。他低头吃了第一口的时候,他哥在他对面坐下来,隔着茶几看着他。
"够咸吗?"他哥问。
"嗯。"
"蛋煎得老不老?"
"不老。"
他哥没再问了。但也没走,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完整碗面。电视里开始放天气预报了,女声报着明天的气温,晴,最高三十四度。夏天的热气隔着窗户也能感觉到,把玻璃捂得微微发烫,外面蝉鸣透过窗缝渗进来,低低的一层白噪音。
江厌把汤也喝完了。碗放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他哥,他哥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不常看见的、松松软软的东西,像那碗里化开的蛋黄,边缘不太清晰。
"哥。"
"嗯。"
"你今天说'你让我想想'。你想了没有?"
江长青的睫毛垂了一下。电视的光正好打在他的侧脸上,从他的眉心沿着鼻梁滑下来,在嘴唇上方停了一瞬,又滑到了下巴。他开口,声音很轻:"想了。"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你说得对。"
江厌的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碗沿被他碰到了,轻轻地晃了一下,发出瓷器相碰的细响。
"我确实想了。"江长青说。他把目光抬起来,落在江厌脸上,比下午在图书馆的时候更稳了——不是那种已经想通的稳,是一种终于决定要面对什么的稳,像一个人站在河边,决定下水之前最后一次深呼吸。"你下午说的话……我想了很多。你问我为什么不看你,为什么躲你,为什么——"
他顿了顿。
"为什么那天晚上在浴室里,心跳那么快。"
江厌的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他没法呼吸。他看着他哥,他哥的嘴唇在动,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被捞上来,湿漉漉的,带着他自己都还没完全弄清楚的重量。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江长青说,"但我知道不是弟弟。"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空调嗡嗡地转着,把那句话吹到江厌耳朵里,一遍一遍地回响。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碰到了池壁,又弹回来,又散开。
江厌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哑:"那你——"
"我还不知道它叫什么。"江长青打断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但我不会再躲了。"
他抬起眼。
"你给我点时间。让我把这个东西的名字……找出来。"
江厌看着他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个正在成形的东西,像那碗莲的花苞,还没打开,但你知道它正在往那个方向去——每天一点点,在水面下悄悄地涨。
"多久?"江厌问。
"夏天结束之前。"
"那只有一个多月了。"
"嗯。"
"如果到时候你还是没找到呢?"
江长青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停住了。电视里的天气预报已经播完了,换成了广告,一个欢快的女声在推销某种洗衣液,声音在背景里嘹亮而空洞。
"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答案。"江长青说。
"什么答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江厌把空碗推开了。他往前探身,隔着茶几的距离看着他哥的脸。他哥的耳尖是红的,嘴唇抿着,整个人在电视忽明忽暗的光线里看起来有一点紧张——他哥紧张的时候肩膀会比平时端得更正一些,像准备接一个可能会砸过来的球。
"行。"江厌说,"夏天结束之前。我等你。"
他站起来,把碗端去厨房洗了。水龙头开得不大,水流冲在碗沿上发出细细的声音。他站在水槽前面洗着碗,嘴角弯着,心里有一片软绵绵的东西慢慢铺开,像刚刚那只花苞周围的涟漪终于扩散到了整个水面。背后他哥还坐在沙发上,电视的光把客厅照得明暗不定,空调的低鸣把夏天包裹成一个巨大的、安静的茧。
江厌洗完碗,擦了手,走回客厅。他哥已经站起来准备回房间了,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江厌叫了他一声。
"哥。"
江长青回头。
"碗莲放我窗台了。"
"嗯。"
"它开花了,我拍给你看。"
江长青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江厌。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换成一个"嗯"字。然后他转身进了房间,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窄窄的缝。
江厌站在客厅里听着他哥房间里的动静。脚步声走到床边,停下来了,然后是翻东西的窸窣声,然后安静了。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灯,窗台上的白瓷碗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冷光。花苞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根须在碗底蜷成一小团,安静地等着某个夏天的早晨。
江厌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笑了。
他翻了个身,对着墙壁说:"你完了。"
墙壁没理他。
窗外的月亮又升高了一些,把白瓷碗的影子投在窗台上,薄薄的一小片。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