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夏尽风来，与君同望

漫长的夏日好像被拉长了，日光沉甸甸地铺在城市的每一条街道。距离联考结束已经过去半个多月，夏日的热浪席卷整座小城，梧桐与香樟的枝叶长得格外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把阳光剪得支离破碎，在地面投下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林晚的生活，没有因为考试落幕而变得散漫慵懒。

清晨七点的闹钟会准时响起。从前备考的时候，闹钟是催着她奔赴题海的号角，现在醒来，她不必立刻扑进堆积如山的试卷里。简单洗漱完毕，她会坐在靠窗的书桌前。书桌的一角，两只橘子汽水的玻璃瓶并排立着，瓶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饮料标签，被她擦拭得干干净净。旁边是江叙送给她的便签本，纸页边角微微卷起，一页一页，全是工整清秀的笔记，写满解题思路、易错知识点。每当目光落到这些物件上，林晚的心底，就会漫上来一阵浅浅温热。

她翻开电脑，一页一页浏览各大高校的专业介绍。屏幕的冷光落在她的脸颊，手里握着一支黑色水笔，在笔记本上认真摘抄院校历年的录取分数线、专业培养方向。遇到看不懂的招生政策，她就拿出手机。手指悬在微信对话框上方，有时候会停顿好几秒。

她不想总是随意打扰江叙。她记得少年当初说的话，不必刻意追赶，要寻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所以只有遇到实在琢磨不透的内容，她才会敲下文字，把自己的疑问整理清楚发送过去。

大多时候消息都会很快得到回复。江叙的回答条理清晰，不会直接替她做出选择，而是帮她梳理各个专业的利弊，把搜集资料的思路讲给她听。偶尔对话框里也会跳出几句无关学习的闲聊。有可能是江叙拍到的天边晚霞，也可能是街边偶然看见的一簇盛放的小花。

某个午后，外面的太阳毒辣得很，滚滚热气裹挟着整个城市。空气燥热，连吹来的风都是温热的。林晚刚刚整理完一份院校资料，指尖有些发酸，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叙发来的消息。

【今天图书馆人挺多的，我在这边整理了一部分志愿参考资料，如果你有空，下午可以过来看看。】

林晚盯着屏幕，心脏轻轻跳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来回摩挲，思考片刻，回复了一个好字。

简单挑了一件浅白色的短袖，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出门之前，她站在镜子前面，下意识理了理自己的头发。镜子里的少女眉眼温润，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欢喜。

城市图书馆离她家不算很远，乘坐十几分钟的公交就可以到达。公交车车窗大开，温热的风灌进车厢，吹动她耳边的碎发。窗外的树木飞速向后倒退，街边商铺的招牌一闪而过。林晚靠在车窗边，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回想起考试结束那天傍晚，漫天橘红色的晚霞，两瓶冒着细密水珠的橘子汽水，还有少年温和从容的眉眼。

抵达图书馆的时候，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玻璃窗洒进馆内。馆内安安静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空调送出清凉的风，隔绝了室外灼人的暑气。一排排书架林立，书本淡淡的油墨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林晚一眼就看见了靠窗的位置上坐着的江叙。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T恤，手肘轻抵桌面，低头低头翻阅手里厚厚的报考指南。阳光斜斜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桌上摊开好几本厚厚的参考书，几张白纸上面写满工整的字迹。听见脚步声靠近，江叙抬起头来，目光看向她，嘴角扬起一抹清淡柔和的笑意。

“来了，坐。”他轻轻压低声音，顾及图书馆安静的环境。

林晚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把手里薄薄的笔记本放在桌面上。桌面上散落着许多打印出来的资料，各个大学的专业、往年投档分数线，全部被分门别类整理妥当。

“我把本省以及外省几所综合类院校的资料简单整理了。”江叙把一叠纸张轻轻推到她的面前，“我没有按照我的想法替你筛选，把优势、录取波动，还有专业课程都标记好了，你可以看一看。”

林晚低头，伸手拿起那些纸张。白纸之上，一行行字迹干净整齐，一些关键的数据，还用淡淡的铅笔画了横线。她心里暖暖的，一股温柔的情绪缓缓流淌开来。

“谢谢你，麻烦你花这么多时间整理这些。”林晚小声说道。

“等待成绩的这段时间，本来就该好好规划。”江叙微微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志愿填报至关重要，不能等到分数出来之后才手忙脚乱。你可以先想一想，自己更偏爱文科方向，还是愿意接触理科类专业，喜欢留在本省，还是想去远方的城市读书。”

两个人就坐在靠窗的书桌前，低声讨论着未来的规划。

从前的林晚，极度不自信。因为成绩起伏不定，她总觉得自己的眼界狭隘，想法幼稚，害怕和成绩优异的人交谈。可和江叙坐在一起讨论前路，她能够放平心态，把心底真实的想法全部讲出来。她说出自己对文学的喜爱，也坦白自己的顾虑。担心专业就业前景，害怕去到陌生的城市无法适应，也会隐隐生出一丝期待，想要去到一座，能够离他近一点的城市。

这份小心思，她藏在心底，没有直白宣之于口。

江叙安静听她把话说完，没有否定她的顾虑，也没有一味画下美好的蓝图。他客观地跟她分析每一种选择所要面对的收获与取舍。

“选择一座城市，选择一个专业，是在选择以后四年的生活。不必因为任何人，去强迫自己选择一条并不适合的道路。”他的目光很平和，“就算我们去往两座相隔很远的城市，也不代表故事就此结束。”

简简单单一句话，好像轻轻戳中了林晚心里最纠结的地方。

长久以来，她的心动，总裹挟着一丝自卑。她努力刷题，拼命提升成绩，一心只想追上江叙的脚步。她甚至在脑海之中无数次幻想，如果可以和他考上同一所大学，去往同一个城市，该有多好。可她却忽略了，属于自己人生的道路，应当首先遵从自己的热爱。

在图书馆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夕阳慢慢西斜，原本耀眼炽烈的日光慢慢变得柔和，化作淡淡的金橙色，铺满桌面。纸张的边缘被落日镀上一层薄薄金光。

离开图书馆的时候，天边的晚霞又一次铺满天空。和联考结束那天的景色出奇的相似。

两人并肩慢慢步行到公交站台。街边的小贩摆起小摊，贩卖冰粉、凉虾，空气中漂浮着甜甜的糖水香气。晚风褪去正午的燥热，变得清爽舒适。

“要不要再去一趟街角的那家小卖部？”江叙转头看向她，笑意浅浅。

林晚一愣，随即弯起眉眼，轻轻点头。

还是那条熟悉的老街，老旧的小卖部静静守在街角。木质的门框带着岁月打磨出来的痕迹。推开小卖部的门，风铃叮铃作响。冰柜依旧摆在屋子靠里的位置，各色饮料摆放整齐，橘子汽水依旧安安静静待在冰柜的角落。

依旧是两瓶橘子汽水。金属拉环被掀开，嘭的两声，气泡滋滋不断向上涌动。冰凉的汽水握在手心里，沁人的凉意顺着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

两个人倚靠在小卖部外面的护栏上。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晚风拂过，卷起路边树叶。

“这个假期，除了翻看志愿资料，有没有想过去做点别的？”江叙喝了一口汽水，轻声发问。

林晚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瓶子，透明瓶内金色的液体翻涌，细密的气泡不断升起又破碎。

“我想多读一点之前没时间看的书。备考的时候所有时间都留给习题，好多想看的书一直被搁置。偶尔也会出门散步。”她顿了顿，抬眼望向远方的落日，“只是心里，总放不下成绩这件事。每一天都忍不住在猜想，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样子。”

等待的过程，是一场漫长的煎熬。心底一半是期盼，一半是惶恐。无数个深夜入睡之前，她都会忍不住设想自己的分数。会害怕自己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害怕几个月日夜的刷题，得不到一个对等的回馈。这份忐忑，时时刻刻萦绕在她心头，没有办法彻底消散。

江叙能够读懂她话语里面藏着的焦虑。

“几乎所有经历大考的人，在等待结果的时候都会这样。这份忐忑很正常。”他声音温和，“但是考试的结果，不能定义你的全部。就算最后的分数不尽人意，这段时间你付出的努力，你的成长，都是真实存在的，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