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苏棠把小雪人放在了窗台上靠窗台内侧的位置,怕它被夜风吹化。他合上窗帘之前又看了它一眼——两颗石子眼睛在暖光里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段已经被保存好的、等待被重新打开的记忆片段。他去洗漱的时候经过窗台,又放慢了一步,看了一眼那个小雪人的轮廓,然后继续走。
躺下之后,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道窄窄的夜色从缝隙渗进来,在床沿上铺开一道正在变暗的亮线。他闭了一会儿眼,然后又睁开,在黑暗中开口说:"你捏它的时候,没有戴手套。"
"嗯。"
"手不冷吗?"
"冷。但是捏完了才觉得冷。"
苏棠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着顾衍之的方向:"那手现在暖和了吗?"
黑暗中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细响,像有人正在沿着被子的边缘移动手臂的位置。然后顾衍之的手从被子边缘伸过来,停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掌心朝上:"你试试。"
苏棠在黑暗里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的掌心里。顾衍之的手指微微收拢,把他的手包裹住。他的掌心是温的,像一段已经被冷却、但还没有完全降至室温的旧记录,正在两个人的皮肤之间缓慢地完成最后一次热交换。
"暖了。"苏棠说。
顾衍之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替一段已经被确认过的对话加上一个轻巧的收尾:"那睡吧。明天早上起来,它应该还在窗台上。"
苏棠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把被子拉好,翻回原来侧躺的姿势,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夜色正在变得比之前更宽了一些,像一段正在被缓慢翻开的空白页。
第二天早上苏棠是被光叫醒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了极地早晨特有的那种亮白色,不像中午的阳光那样直白,但均匀、清澈,像一段已经经过反复推敲、落笔时确信自己已经在正确位置上的句子。他翻了个身,看到顾衍之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手机。
"早。"苏棠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
顾衍之把手机放下来:"早。"
苏棠坐起来,先看了一眼窗台的方向——小雪人还在那里。比昨晚小了一圈,像一段正在被缓慢收回的旧记忆,边缘已经被晨光照得微微融化,但轮廓还在。他下了床走到窗台边,弯下腰看了看,伸手用指背极轻地碰了一下它的头顶。雪已经有些松了,边缘正在缓慢地变薄,但他碰完之后没有去修补它,只是站在窗台前面看着它被晨光渐渐照成一层正在变薄的白色外壳。
"它小了一点。"苏棠说。
"嗯。今天比昨天暖和。"
"那它还能撑多久?"
顾衍之已经从床上下来了,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个正在缓慢变小的轮廓:"撑到中午。下午就化了。"
苏棠在晨光里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小雪人的边缘,像在替一段已经被翻阅过很多次的段落做一个温柔的记号:"那它化掉之前,我们还能做什么?"
顾衍之站在窗台边沿,在极地早晨清澈的光线里侧过头,声音不高不低:"再捏一个。今天捏一个大的,放在屋外。让它替我们看今天的极光。"
苏棠在晨光里没有回答。但他弯下腰,把窗台上那个正在变小的小雪人小心翼翼地拿起来,放在掌心里,走到屋外,把它放在门口台阶旁边的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让它能晒到清晨的阳光,但不会被风吹到。他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残留的雪水,转过身,在晨光里看着站在门口的那个人:"那大的,我来捏主体,你来捏脑袋。分工合作。"
顾衍之在晨光里靠着门框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像一段已经被确认过太多次的收尾,正在等待被重新写进下一段对话的间隙里。他走出来,在他旁边弯下腰,把一捧雪拢成一个正在成形的圆球,像一个正在被缓慢展开的、等待被填满的旧册页,在晨光里被重新翻开到了它该在的那一页。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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