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光在他们回到小屋之后又亮了起来。苏棠站在窗边的时候看到它——不是之前那种铺满天幕的大片流动,而是一道更细的、像被稀释过的浅绿色光带,正在天际线边缘缓慢地舒展着,像一幅正在被缓慢展开的旧卷轴,正在等待它下方的人重新抬起头来。
他侧过头,看到顾衍之正背对着窗户站在桌边,不知道在低头弄什么。他的身形挡住了桌面上的一部分灯光,在暖黄色的光晕里像一座正在缓慢成型的剪影。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看到顾衍之正把手里的什么东西放在窗台上,像是刚完成的、正在等待被看见的作品。
苏棠走到窗台边的时候,看到窗台上放着一个用小雪块捏成的小雪人。只有巴掌大小,圆圆的身子被拍得紧实,头稍微大了一圈,歪歪的,像是捏它的人不常做这种事,但做的时候很认真,把每一处歪斜都调整到了它能达到的最大对称。它站在窗台边沿,正对着窗外正在流动的极光的方向,像一个小型哨兵正在等待它的指挥发布下一道指令。苏棠站在窗台前面,把捏着的小雪人从底座上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然后侧过头看着身后的人:"你什么时候捏的?"
顾衍之靠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水,在暖光里看着他:"你关门出去看第二道的时候。"
苏棠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小雪人,注意到它用两颗细小的石子做眼睛——是他白天在雪地里弯腰看那棵矮树时,脚边正好滚过的两颗圆润的深色石子,其中一枚的边缘还带着细碎的微光。他抬头看着顾衍之,像是正在辨认一个已经被他确认过很多次的旧签名,这一次在光线中重新显现出它的细部轮廓:"你什么时候去捡的石子?"
"你弯腰看树芽的时候。"
苏棠把小雪人放回窗台上,挨着窗台的边缘放好,让它正对着窗外正在变亮的极光。极光的光落在那两颗小石子做成的眼睛上,反射出极细的亮光,像一个正在被点亮的、不需要被翻译的音节。"它看到极光了。"
"我捏的时候就想好了,让它替你看第二道。"
苏棠站在窗台前,极光正在窗外的天幕上缓慢地移动。他侧过头,看着站在桌边端着水杯的人,在暖光和窗外的极光交汇的夜色里说:"那你捏它的时候,在想什么?"
顾衍之在暖光里想了一下,像在回忆一个已经被他确认过、但不太确定是否需要说出来的细节:"在想你刚才站在雪地里看第一道的时候,围巾后面露出来的那一小段脖子,被光映成浅绿色。"
苏棠站在窗台边,暖光落在他的轮廓边缘,像一个正在被缓慢上色的页面。他低头看着窗台上那个小雪人,在暖光里那两颗石子眼睛正反射着窗外的极光边缘形成的一小片细碎的反光,像一个正在被缓慢确认的、不需要被寄出的回复,在空气中滑行了一段看不见的轨道后,找到了它的落点。他伸出手,又碰了一下小雪人的头顶,指尖在他捏过的、微微塌陷的弧面上停了一瞬:"那下次捏的时候,捏两个。一个看极光,一个看你。"
顾衍之在暖光里看着他,窗外的极光正在天幕上缓慢地流动,像一个正在被续写的句子,正在等待它的下一段落在同一页纸上自然接上。他放下水杯,走过来,站在苏棠旁边也低头看着窗台上那个小雪人,在极光透过窗玻璃落进房间的微光中,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那下个冬天,我们再来一次。在雪地里堆一个大的。大的看极光,小的看大的。"
苏棠在暖光里侧过头看着他:"那大的雪人堆好之后,你会在它旁边再堆一个小的吗?"
"会。"顾衍之也侧过头,在暖光里看着他的眼睛,在极光正在窗外缓慢变暗的边缘里,"堆在你站过的位置旁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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