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最后一个周末,苏棠和顾衍之去了一趟城东修车铺。
刘勇正在门口换招牌。旧的"兴旺修车"那块牌子还在,字迹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但刘勇没有把它扔了,他把它靠在墙边,然后挂上了一块新的——比旧的大了一圈,漆面是深蓝色的,字体用白色描边,干净利落。苏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块新招牌,然后蹲下来,在刘勇旁边蹲好。
"刘哥,换牌子了?"
"旧的挂太久了。换个新的,看着精神点。"刘勇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没事。就是路过。"
刘勇看了看苏棠,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顾衍之,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进店里,端了两杯茶出来。和以前一样,一杯放在苏棠脚边,一杯放在门口的矮凳上,然后自己在工具箱上坐下来。没有多问,没有多说,像是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这些来确认彼此的位置。
苏棠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春天的茶比冬天时淡了一些,清香散得快,像正在被温度推着走的季节本身。他靠在门框上,侧过头看了看那块新挂的深蓝色招牌。招牌的边缘还带着新漆的味道,在午后的阳光里被晒出一层温润的光。
"刘哥,"苏棠开口,"你在这条街开了多少年了?"
刘勇想了想:"搬到城东快一年了。算上老街那边,十六年。"
"后悔过吗?"
刘勇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膝盖上,看着门口那条正在被春光晒暖的街道,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后悔过。搬过来头两个月,天天想着老街那边的梧桐树。后来有一天,我在门口蹲着补胎,抬头看了一眼这棵,发现它也长高了。从那以后就不后悔了。树是新的,但你蹲着的姿势一样。"
苏棠没有接话。他端着那杯茶在门口坐了一会儿,阳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的肩膀晒得微微发烫。他听见顾衍之走过来,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三个人在门口并排蹲着,各端着一杯茶,看街道对面一个正在遛狗的人慢慢走过。狗在路灯杆旁边停了一下又走了,牵狗的人也就跟着走了。
"刘哥,"苏棠侧过头,"如果明年春天我再来,你还在吗?"
刘勇端着那杯茶,没有看他,看着街道的方向:"只要店还开着,就在。你来了,门口那把扳手还在老地方。"
苏棠蹲在门口,把那句话收好了,放在心里一个不会被风吹走的位置。他喝完茶,把杯子放回窗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转身走到顾衍之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走吧。"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春天的阳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后拉成两道平行的暗色。路边的树已经完全绿了,叶子在风里发出细碎的、持续的声响,像一本正在被反复翻阅的书。苏棠走着走着,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碰了一下旁边那只垂着的手,然后握住它。两个人十指交握着走过下一棵树,树影从他们的身上滑过,又移到身后。
"顾衍之。"
"嗯。"
"明年春天,我们还来。"
"来。"
"那明年——"
"明年的明年也来。"
苏棠握着那只手,在春天的末尾走过了那棵新梧桐。旧叶子还没有落干净,新叶子还在长。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那间修车铺的门口,那块深蓝色的新招牌正在阳光下被晒着,旁边的旧招牌靠在墙边,没有被扔掉,只是换了一个地方靠着。那一整块旧木料的纹路和那道熟悉的裂纹还在,只是换了一个角度被阳光照着,像一个已经不再用来签名、但依然被保留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