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幕：新芽

在那个周末，苏棠在阳台整理冬天的旧物。他把暖风机擦干净了收进储物柜里，把厚外套叠好放进收纳箱，又把窗台上那只空了一整个冬天的搪瓷缸拿下来洗了。水从缸沿流下来的时候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光，他把缸擦干了，搁在厨房的窗台上，像在给某个季节的结束留一个标记。顾衍之走过来看了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从阳台能看见楼下那棵梧桐树。苏棠站了一会儿，发现它比去年秋天的时候高了一些。他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那些正在长大的叶子，春天的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泥土的气息。他站了一会儿，在那些叶子的新生和转厚之间，看见一个人正从楼下的小径拐角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沿着那条熟悉的路朝小区门口方向走着。

"顾衍之，"苏棠侧过头朝客厅的方向喊了一声，"你来看。"

顾衍之走到阳台门口，顺着苏棠的视线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个走在小径上的人——穿着深灰色外套，步子不急不缓，像是正走在一条他每天都会走一遍的路上。他走出小区大门，拐向街角，经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树冠。

苏棠站在阳台上，隔着几层楼的距离，隔着一整个正在舒展的春天，看着那个人抬头看树的动作。他开口，声音不高："你觉得他知道我们在看他吗？"

"不一定知道。"顾衍之站在他旁边，"但他知道有人在看树。"

苏棠笑了笑，没有接话。他转回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点开了一个新文档。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去年秋天，我在一条老街上蹲了很久。蹲到膝盖发麻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要走了。后来发现，我是要留下来。"

他打完之后没有继续往下写，也没有删掉。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让那行字在屏幕的光里亮了一会儿，然后暗下去。顾衍之从阳台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茶几上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没有问他在写什么。他靠着沙发，窗外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

"你在写什么？"顾衍之问。

"不知道。可能就是想说点什么，先写下来。"

"写给谁看？"

苏棠想了想："写给以后看。"

顾衍之没有追问。他坐在那里，春末的光落在他的膝盖上，把外套的布料照出一层温润的颜色。窗台上那盆绿植的叶子已经完全舒展开了，叶脉在光照下清晰可见，像被涂了一层极薄的透明油蜡。

苏棠伸手拿起手机，又把那行字看了一遍，然后继续往下打："留下来的时候，旁边有一个人。他也在。他站的位置和我蹲的位置不太一样，但我们在同一条街上。"

他打到这里，停下来，把手机递到顾衍之面前。

顾衍之低头看了一眼，读完，没有说什么，但他伸出手，在手机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碰了碰那行字的某个位置，然后收回手去，望着窗台上正在舒展的那片新绿。苏棠把手机拿回来，看到光标在最后一行的末尾闪了一下。他没有继续往下写，但他把那行字保存了。

"标题想好了吗？"顾衍之问。

"还没。"苏棠说，"等写完了再想。或者干脆就不写标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