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幕：回程

回程的高铁上，苏棠靠着窗户坐，顾衍之坐在他旁边。

窗外的风景正在从南方的绿色慢慢变成北方灰白色的天光。山峦的轮廓从湿润变得干燥，田地从水汪汪的镜面变成干裂的土块。苏棠看了一会儿窗外，侧过头，看着顾衍之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他的睫毛在颠簸中微微颤动着，呼吸平稳，像已经睡着了。苏棠没有叫醒他，只是在座位上换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侧着身，在高铁轻微的晃动声中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窗外一片正在退去的田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是说给窗户里的倒影听的："顾衍之，你觉得谢孤舟和顾飞升以后会干嘛？"

他以为旁边的人睡着了。但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顾衍之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不高，带着一点刚被摇醒的松弛："你觉得呢？"

苏棠没有转过头。他看着窗外倒退的电线杆和灰色的天际线，想了一会儿："我觉得谢孤舟会继续做木匠。他不会再去江湖了。但他会在院墙边上给顾飞升留一把椅子。"

"那顾飞升呢？"

"顾飞升——"苏棠偏了一下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轮廓上，"他可能会经常坐那把椅子。不做什么，就坐着。"

顾衍之在座椅上调整了一下姿势，伸手把车窗的遮阳帘放下来半截，挡了一下正在偏西的日光。光线从帘子边缘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扶手上铺开一道窄窄的暖色亮线。

"那他们以后会说话吗？"顾衍之问。

"会吧。谢孤舟话不多，但顾飞升在旁边的时候，他可能会说一些。"

"比如？"

苏棠靠着座椅，想了一会儿。窗外的田野正在被一片稀疏的林地替代，树影在车窗上一格一格地掠过去，像被翻动的书页。

"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比如——水烧开了。比如——椅子做好了，你来坐坐看。"

顾衍之在遮阳帘漏进来的那道光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挺好的。他们会在我们看不到的继续生活下去，我们两个只是他们一小部分人生的演绎者，窥见他们生活的一角，但宇宙有这么大，何其不有，可能他们真的生活在一个小世界中，他们的人生会继续下去，我们的故事也未完待续。只能说，山一程，水一程，山水不相逢。"

苏棠侧过头看着顾衍之。他闭着眼，但他的嘴角有一丝很浅的、被光线照亮的弧度——和那天在凌晨四点半路灯下面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像是同一道弧线被保存了很久，在需要的时候被重新拿了出来。

"那你呢？"苏棠问。

顾衍之睁开眼，偏过头来看他："我什么？"

"你以后会做什么？"

顾衍之看着苏棠，在高铁车厢里被遮阳帘切成半明半暗的光线中，他的目光停了一会儿，像是真的在认真想这个问题："以后——接戏，拍戏，收工。回家——"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吃面。"

苏棠把那三个字放在嘴里慢慢嚼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去，看着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他的嘴角弯着，在窗户玻璃上那个倒影的嘴角也一样弯着。他伸手，在扶手下面碰了一下顾衍之的手指。顾衍之翻过手掌，在扶手下方的暗处，握住了他。高铁正穿过一段隧道，窗外的天光暗了一瞬。等它亮起来的时候，田野已经变成了城郊的轮廓，远处的楼群正在暮色中渐渐亮起零星的灯火。

"顾衍之。"

"嗯。"

"你刚才说回家吃面——是回哪个家？"

顾衍之握着苏棠的手，在扶手下方的暗处安静了一会儿。他侧过头，在穿过隧道后的第一缕暮光里看着苏棠："你钥匙上挂着的那把，门牌号302，窗台上有绿植。"

苏棠没有接话。但他把那只被握着的手轻轻翻了一下，让两个人的掌心贴得更紧了一些。

"那家里的面谁煮？"苏棠问。

"我煮。"

"不坨的那种？"

"不坨。"

"那酸萝卜谁买？"

"老周那儿装好了带回去。"

苏棠在暮光里弯了一下嘴角，把额头靠在了顾衍之的肩上。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橘红沉成灰蓝，城市的灯火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是一个正在被慢慢填满的信封。高铁在轨道上匀速前进，带着他们的温度朝着那盏窗台上的绿植灯亮着的方向驶去。暖风机应该还在墙角亮着绿灯，等着有人回到家的时候把它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