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启动的时候,苏棠靠着窗户,把打包好的酸萝卜放在小桌板上。塑料盒的盖子压得很严实,贴纸上的字朝着他的方向,“多放一下,味道更好”,他看了一会儿,把盒子转了个方向,让贴纸朝向窗车窗外,南方的绿色正在缓慢地往后退。他靠着椅背,手里的暖手宝已经送出去了,口袋空了一个位置,他把手放进去的时候摸到了那卷创可贴——没用上。
他掏出手机,点开顾衍之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上车了。”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屏幕亮起来:“几点到?”
“七点半左右。”
“那到了跟我说一声。”
“好。”
苏棠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放下来,靠着窗户看了一会儿外面的景色。阳光从云层边缘斜照进来,在窗沿上铺开一道细长的光带,他伸出一根手指沿着那道光的边缘划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列车经过一个隧道的时候,车厢里的灯光倒映在窗户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他对着窗户里那个倒影看了一小会儿,然后发现自己的嘴角是微微向上的。
他没压。
出隧道的时候,光线重新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重新镀上一层柔和的边缘。那盒酸萝卜还放在小桌板上,安静的,密封的,像一枚被小心包好的回执。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棠走出高铁站,北方的冬夜比南方冷得多,风从站前广场的空地上灌过来,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那盒酸萝卜被他抱在怀里,露在外面的手背被风吹得有些发凉,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盒萝卜,把它换到了外套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才往打车的地方走去。
回到酒店房间的时候,他没有先开灯。他站在玄关处,靠着门板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才伸手按下了开关。灯亮起来,房间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被子还是早上掀开的那个角度,窗帘还是拉开了一半,窗台上那只白色的暖风机亮着绿灯,持续地、安静地往外散着热气。
苏棠走过去,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把那盒酸萝卜从内袋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沿坐下来。
他掏出手机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顾衍之隔了一小会儿才回:“到了就好。”
苏棠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天花板上的灯是暖黄色的,在地板上铺开一圈柔和的光晕。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盒酸萝卜,贴纸还是朝着他的方向,“味道更好”。
第二天早上苏棠到修车铺的时候,刘勇已经开门了。他正蹲在门口给一辆三轮车补胎,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苏棠,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下:“气色还行。”
苏棠在他旁边蹲下来:“刘哥,拆迁通知是真的吗?”
刘勇手里的工具没有停:“真的。年底之前这条街都要搬。”
“那你找好地方了吗?”
刘勇沉默了几秒:“找了一个。在城东,地方比这边小一点,租金差不多。”他拧完最后一颗螺丝,站起来,看了看修车铺门口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在这干了十五年。换地方总归有点不习惯。”
苏棠也站起来,看着那棵梧桐树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光里交错成细密的网。他想起昨天拍的那场戏——阿茂把卷帘门拉下来,转身离开。戏里的阿茂不知道要去哪儿,戏外的刘勇知道,但也要换一个不熟悉的地方从头开始。
他站在修车铺门口,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修车铺真的要拆了。刘哥说年底前搬。我昨天拍的那场戏,成真了。”
顾衍之过了几分钟才回:“你演过阿茂,所以你知道他离开的时候在想什么。”
苏棠看着那行字,站在修车铺门口,没有回复。他蹲下来,把烦烦从脚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摸了一会儿。烦烦今天比平时安静,蜷在他手心里,尾巴绕到前面遮住鼻子。
他摸了一会儿猫,然后把它放回地上,站起来,走进了修车铺里间。
窗台上那只暖风机还亮着绿灯,出风口朝外,持续地输送着温热的气流。他走过去把暖风机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关了电源,把它放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不是工装外套,是他自己的那件。
他走出里间的时候,刘勇正在门口给三轮车打气。苏棠站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刘哥,城东那边需要人手的话,跟我说一声。”
刘勇手里的气泵停了一下:“你?你会修车?”
“拧螺丝还是会的。”
刘勇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打气:“行。到时候缺人叫你。”
苏棠蹲下来,在烦烦旁边的位置蹲好,看着刘勇把轮胎的气打满。日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落在老街上,把水泥路面上的灰尘照得微微发亮。
他掏出手机,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我在跟烦烦告别。”
过了一会儿,顾衍之回:“跟猫告别,不用说话。蹲着就行。”
苏棠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蹲在修车铺门口,安安静静地陪烦烦蹲了一会儿。
烦烦没有回头看他,它蹲在台阶边缘,尾巴绕在脚面上,面朝着巷口的方向,像一个正在等一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车的人。
苏棠蹲在它旁边,也没有看它,他们一起看着巷口的方向,过了很久。
久到日头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长了一截。
然后苏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进了修车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