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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幕:面馆

逆袭搭档

那家面馆在酒店隔壁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上没有字,只画了一碗面的简笔画,线条简单,像随手勾的。苏棠跟在顾衍之身后走进去,店里只有三张桌子,一张空着,一张坐着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第三张靠窗的位子空着,桌面上放着一碟吃了一半的腌萝卜。

顾衍之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外套的拉链拉开,右臂搁在桌面上。苏棠在他对面坐下的时候,目光又落在那截纱布上——缠得整齐利落,边角没有起毛,但手臂外侧的皮肤上隐约能看到一道细长的浅红色痕迹,从纱布边缘延出来,像一条小河的支流。

顾衍之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不太疼了。"

"你昨天缝针的时候打麻药了吗?"

"打了。缝的时候没感觉。麻药退了之后疼了几个小时。"

"那你怎么睡的?"

"侧着睡的。左边朝下。"

苏棠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低头翻了翻桌面上的菜单,发现只有两页,一共六种面,清汤、红汤、干拌各两种。他在"清汤细面"旁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顾衍之:"你点还是我点?"

"你点。我请客。"

"你受伤了还你请客?"

"我受伤了,所以你来一趟。你来了,所以面我请。道理讲得通。"

苏棠看了他两秒,没有再争。他合上菜单对着柜台说了一句:"两碗清汤细面,一碗加蛋。"然后转头看了一眼顾衍之,"你要加蛋吗?"

"不用。"

"那加一碗就行。"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是清亮的,面上浮着几片葱花和一小撮白芝麻。苏棠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几口咽下去,抬起头的时候嘴唇上沾了一点汤,他没注意到。

顾衍之坐在对面看着他,没有提醒他擦,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碟腌萝卜往苏棠那边推了推。

苏棠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酸得眯了一下眼:"……比周叔的酸。"

"这里的招牌是酸萝卜。老板自己腌的。"

"你经常来?"

"这家酒店住过三次。每次都来。"

苏棠又夹了一块酸萝卜咬了一口,这一口比刚才适应了一些,咽下去之后他说:"那等你戏拍完了,这边以后不来了怎么办?"

顾衍之夹面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瞬:"以后别的地方也会有好吃的面。"

"那你怎么知道哪个地方有好吃的面?"

"你来找我的时候,我提前找好。"

苏棠低头吃了一口面,嚼着嚼着觉得汤比刚才热了一些。他不知道是面汤的温度本来就后劲足,还是那口酸萝卜之后味觉被重新打开了。

吃完面之后两个人走出面馆。巷子里的光比刚才偏西了一些,在地面上拉出斜斜的长影。顾衍之走在苏棠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右臂没有刻意躲着苏棠那一侧。走着走着,苏棠忽然放慢了半步,走到顾衍之的右手边,低头看了看那截纱布。

"疼吗?"他问。没有看顾衍之的脸,目光停在纱布边缘那道浅红色的痕迹上。

"走路不疼。"

苏棠没有抬头。他伸手,在顾衍之的右手边悬了一瞬——没有碰到纱布,也没有碰到皮肤,隔着大约一两厘米的距离停了一下,像是用手掌的温度量了一下伤口上方的空气,然后收回了手。

"走吧,送你回去。"顾衍之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苏棠的手缩回了外套口袋里,握着口袋里那块还没凉的暖手宝。他没有回头看自己刚才悬停过的那只手,步子也没有变快,但他走路的时候微微侧着身,让右肩更靠近顾衍之的左肩。

回到酒店门口的时候,苏棠停下来:"你下午要休息吗?"

"躺一会儿。明天拍戏。"

"那我走了。车票买的是下午三点。"

顾衍之站在酒店旋转门旁边,看了他几秒:"我送你去吧。”

苏棠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不行,你现在是伤员应该多躺着,我可以自己去,我又不是小孩子需要家长送。”

顾衍之笑到:“你可不就是个小孩嘛。”

苏棠顿了一下:“……我比你小四岁,但我不至于连去隔壁巷子吃碗面都会迷路。”

“你上次在我那边吃面,把暖手宝落面馆了。”

“那是意外。”

“你走的时候甚至没回头。”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苏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因为我在看你走了没有”这句话。他把脸转向旁边,看着路边一棵在冬天里依然绿着的矮树,然后转回来,看着顾衍之:“所以你是因为怕我丢东西,才要陪我去的?”

顾衍之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往前跨了半步,从门框旁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踩进阳光里:“是因为你来了,所以我想多待一会儿。”

苏棠的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块已经不再烫手、但还有余温的暖手宝,指腹沿着光滑的塑料外壳摩挲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顾衍之,然后低头,然后转身往巷子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那走。但你走慢点,别牵到伤口。”

顾衍之跟上来,走到他旁边,放慢了步速。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那条巷子。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过墙顶,在路面上铺开一道窄窄的光带。苏棠走在光带边缘,影子落在顾衍之那一侧的地面上,微微倾斜着,像是有人在他头顶把光线掰了一角过去。

他没有说话。但他走着走着,把步子放得更慢了一些,让旁边那个人不用加快就能和他保持并肩。

路过那家面馆的时候,苏棠直勾勾盯着,顾衍之问:“要不要去打包一份,在车上吃?”那家面馆门口,招牌上的简笔画面条在阳光里泛着旧旧的米白色。苏棠推开门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门框边沿挂着一只小小的、被风吹歪了的晴天娃娃,脸朝着巷口的方向,像在目送谁走进来。

顾衍之跟在他身后跨进了门槛。进门的那一瞬间,他的左手极其轻巧地落了一下,落在苏棠垂在身侧的右手旁边,像量了一个尺寸,然后就收了回去。

苏棠感觉到了。但他没有低头看,也没有回头。他走到柜台前,对老板说:“老板,再来一碟酸萝卜,打包带走。”

老板掀开后厨的门帘,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你不坐会儿?”

“不坐了。赶车。”

老板转身回后厨,端了一碟打包好的酸萝卜走出来,用透明塑料盒装着,盖子压得严实,边角还贴了一张小贴纸,手写的“腌了两天,比昨天酸”。

苏棠接过那盒酸萝卜,低头看了看那张贴纸,然后侧过头看顾衍之。

顾衍之站在他旁边,面馆里的暖光落在他脸上,把平日那些棱角分明的线条都柔化了一些,像一幅被人用手指腹擦过边缘的画。他正看着苏棠手里那盒酸萝卜,目光落在那张贴纸上,嘴角有一丝极浅的弧度,像是对着什么东西笑了一下。

苏棠把那盒酸萝卜抱在怀里,转身往面馆门口走。顾衍之跟在他后面推开门,阳光重新涌进来的时候,两个人都眯了一下眼。

走到巷口的时候,苏棠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顾衍之。

“我走了。你下午回去躺一会儿。伤口不要碰水。明天拍戏的话,能不用右手就不用右手。”

顾衍之站在巷口的光线里,右臂微微垂着,那截纱布在深灰色毛衣的衬托下显得很轻,像一根被白线缠住的细枝。他看着苏棠,没有说“我知道了”,也没有说“路上小心”,他伸出左手,在苏棠头顶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拨了一下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像拨开一小片被风带过来的云影。

“上车吧。”

苏棠握着那盒酸萝卜,站在巷口的阳光里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往酒店方向走去。他走了几步之后没有回头,但他把步子放得很稳。

那盒酸萝卜被他抱在怀里,贴着外套的布料,裹着一层冬天午后的温度。

从巷口到酒店门口的那段路,他走得不快。他知道身后有人在看着他的背影,也知道那个人不急着转身离开,会等他拐过弯才走。

于是他没有走回头路。

但他走进酒店旋转门之后,在门玻璃的倒影里,很轻地、很快地,弯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