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组那天,苏棠到得比所有人都早。
天还没亮透,老街上空空荡荡的,只有环卫工人在扫昨夜落下的梧桐叶。苏棠站在修车铺门口,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了一瓶水、一本剧本和一卷创可贴。他把包放在地上,靠着门框等着,看晨光从楼与楼的夹缝里慢慢漫过来,把对面那堵墙上的旧广告纸照出深浅不一的颜色。
七点刚过,陈远骑着一辆电动车到了。他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个包子,看见苏棠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来这么早?”
“睡不着。”
陈远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那你先进去坐着,我开个门。”
刘勇把修车铺的钥匙给了陈远一把。陈远拉开卷帘门的时候,铁皮发出哗啦一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门升到顶的时候,机油和金属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混着清晨微凉的空气,被苏棠吸进肺里。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水泡破了的位置结了一层薄薄的硬皮,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
他想起顾衍之发的那张照片。掌心那道茧。
他把手放进口袋里,跨过了门槛。
上午的拍摄从修车铺门口开始。第一场戏很简单——阿茂蹲在面包车旁边拧螺丝,许放从对面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苏棠蹲在车旁边,手里攥着那把扳手。陈远站在监视器后面喊了一声:“来,先试一条,不用演,你就做你前两天学的那些动作。”
苏棠把扳手套在螺丝上,肩膀带力往下压。螺丝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调整了一下角度继续拧。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手腕的筋绷着,他忘了镜头,忘了在场所有人,只记得刘勇说过的那句“手腕别弯,用肩膀的力”。
陈远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一会儿,没喊停。
然后苏棠听见一个人从对面走过来的脚步声。不重,但节奏很稳,在水泥地面上一步一落地靠近。他低着头继续拧螺丝,没有抬头。脚步声在他旁边停住了,然后那个人蹲了下来,和他平齐的高度,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
苏棠用余光看见了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整齐,左边比右边多打了一个结。
他没有抬头,继续拧螺丝。
那个人也没有说话。他蹲在旁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苏棠拧螺丝的动作,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放在苏棠脚边的地面上,又把瓶盖拧松了半圈,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苏棠拧完最后一个螺丝的时候,才低头看见脚边那瓶水。
他捡起来,拧紧盖子,放在了一边。
陈远喊“卡”的时候,摄影棚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陈远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着苏棠,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你刚才那个拧完螺丝才抬头看到水、然后放一边的动作,是你自己想的,还是阿茂想的?”
苏棠蹲在地上抬起头,想了想:“……阿茂想的吧。”
陈远看了他几秒,然后低头在剧本上写了一行字,没有再说什么。但他在写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苏棠,嘴角有很浅的弧度。
拍完第一条收工的时候,苏棠蹲在修车铺门口喝水。陈远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手里拿着一张拍立得——上面是刚才那条的现场抓拍。苏棠低头看照片里的自己:蹲在面包车旁边,扳手还握在手里,肩膀微微含着的,像一只随时要缩进壳里的蜗牛。但那双眼睛盯着轮胎,很专注,没有畏缩。
“这条过了。”陈远说,“明天接着拍。”
苏棠点了点头,把拍立得翻到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放进了帆布包的夹层里。
当天的戏收工得早。傍晚的光从楼与楼的缝隙间斜斜地切进来,在老街的路面上拉出一道三角形的橙红色。苏棠坐在修车铺门口的台阶上拆绷带——今天没有缠脚踝的绷带,是掌心里那层薄薄的硬皮又磨破了一点,他贴了块创可贴上去。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顾衍之两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第一天怎么样?”
苏棠单手打字:“第一条过了。”
“难吗?”
“不难。蹲在那儿拧螺丝就行。”
“那你本来就会拧螺丝?”
苏棠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打字:“不会。刘哥教的。”
“刘哥是谁?”
“修车铺老板。他说他看在陈远两包烟的面子上教我的。”
顾衍之过了一会儿才回:“那我下次带两条烟去。”
苏棠看着那句话,把手机放下来,仰头看着老街上方那一小片被屋顶切成了不规则形状的天空。云是淡橘色的,边缘染着紫,像被谁拿笔尖轻轻晕开过。他把手机举起来拍了一张那片天空,发给顾衍之:“收工了,看到这个。”
顾衍之回了一张照片。是他那边的天空——暗蓝的、正在沉下来的夜幕,边角露出一截屋檐的轮廓。
“我这边也看到了。”
苏棠看着那两片截然不同却又被拼在一起的天空,把手机放进口袋,站了起来。他走回修车铺把扳手放回工具箱,手指划过那些冷硬的金属表面,想着明天还有一场戏要拍,就关上了灯。
老街的卷帘门在他身后缓缓落下。他转身往巷口走的时候,初冬的夜风从背后吹过来,不冷,凉丝丝的,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推着他往前走。
他知道那个人不在这儿。但他知道那个人在另一片天空下看到了同样的暮色。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