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进组还有四天。
苏棠给陈远发了一条消息:“陈导,楼下修车厂那个老板,我能提前去跟他学两天吗?”
陈远过了半小时才回:“我问问他。”
又过了半小时,陈远回了一个电话号码,附了一行字:“他说‘早上八点来,别耽误我中午吃饭’。”
苏棠保存了那个号码,备注名写了“阿茂的老板”。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苏棠到了那条老街。天还没完全亮透,街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早餐店开了半扇卷帘门,蒸笼冒着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道一道的雾。
修车铺门口停着昨天那两辆面包车,车身上的灰尘还没擦。苏棠走到门口往里探了一下,看见一个穿着油布围裙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清点工具箱里的扳手。
苏棠敲了一下门框。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你就是陈远说的那个演哑巴的?”
“嗯。”
“叫什么?”
“苏棠。”
“我叫刘勇,你叫刘哥就行。”他把手上的油往围裙上擦了擦,然后站起来,“进来吧,别站门口挡风。你今天想学什么?”
苏棠想了想:“怎么拧螺丝。”
刘勇看了他一眼,然后指了指墙角那辆面包车:“看到那个轮胎没?你把左后轮那四个螺丝拧下来,再拧上去。拧到我检查通过为止。”
苏棠走到那辆面包车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四个螺丝。每个螺丝上面都结着一层灰色的油泥,边缘有些生锈的痕迹。他伸手拿了一把扳手,把扳手套在第一个螺丝上,试着用力拧了一下。
纹丝不动。
他加了一把力,手腕上的筋绷紧了,螺丝还是没动。
刘勇蹲在几步之外,用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语气说:“你那个拧法不对。扳手要套到底,手腕别弯,用肩膀的力,不是用手腕的力。”
苏棠调整了一下角度,把扳手套到底,深吸一口气,用肩膀带动手臂往下压。螺丝发出一声生涩的轻响,转了半圈。
刘勇看了一眼:“继续。”
苏棠把那四个螺丝依次拧松,又依次拧紧。第一个花了三分钟,第四个只用了一分钟。他站起来的时候手心有点红,虎口的位置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刘勇走过去蹲下来检查了一遍,伸手掰了掰其中一个螺丝,然后站起来:“今天拧松拧紧练二十个。明天教你拆零件。”
苏棠点头:“谢谢刘哥。”
刘勇瞥了他一眼,转身往店里走:“别谢我,我是看陈远的面子。他去年拍那个短片的时候,用了我店门口十分钟,给我留了两包烟。那烟不错。”
苏棠蹲在面包车旁边笑了一声,然后低头又拿起了扳手。
他在修车铺待了一个上午。刘勇中途进店里接了个电话,出来的时候看见苏棠还在那辆面包车旁边蹲着,那四个螺丝已经被他拆了装、装了拆八九遍了。他的手指关节上沾了油渍,袖口也蹭了一片黑,但他没停。
刘勇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回了店里。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一个搪瓷缸出来,里面泡着一杯浓茶,放在苏棠旁边的地上:“喝了。喝完继续。”
苏棠看着地上那杯茶,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烫,涩,带着茶叶沫子沉在杯底的苦味。但他捧着那个搪瓷缸喝了好几口才放下,然后继续拿起了扳手。
下午他回到酒店房间的时候,右手掌心里已经磨出了一个小水泡。他对着灯光看了看那个水泡,然后用指甲掐了一下,没破,有点疼,但更像是“今天我干了点什么”的那种疼。
他给顾衍之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摊开的手掌,掌心那颗小水泡在灯光下微微泛着透明的光。
顾衍之过了一会儿才回:“修车练的?”
“嗯。”
“疼吗?”
“一点点。”
“明天还去?”
“去。刘哥说明天教我拆零件。”
顾衍之没有回文字。隔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张照片——他自己的手掌,摊开的,指节分明,指尖干净。掌心中央有一道浅浅的茧,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像是被什么磨了又磨留下的痕迹。
“我拍打戏那几年,掌心里全是这个。”顾衍之的文字跟在照片后面,“后来好了,但能看出来。”
苏棠看着那张照片,把自己的手掌贴在屏幕旁边对比了一下。他的手掌比顾衍之的小一圈,指节也没有那么分明,但现在多了一颗水泡。
他把手机放下,对着天花板想——再练几天,他的手也会长出茧的。
进组前两天,苏棠又去了一次修车铺。这次刘勇让他拆了一整个轮胎下来,再装回去。苏棠花了快四十分钟,中间好几次卡住,差点把扳手摔在地上。但他最后还是装上了,站起来的时候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刘勇检查完之后从工具箱里拿了一瓶新的机油放在苏棠面前:“明天进组?那你今天把那辆绿面包车的机油换了。”
苏棠接过那瓶机油,看了一眼刘勇。刘勇的表情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但那瓶机油是封口的,没拆过。
苏棠低头看了看那瓶机油,又抬头看了看刘勇,然后说:“谢谢刘哥。”
“别谢。换完机油再走。”
苏棠蹲下来,打开了那瓶机油的盖子。
进组前一晚,苏棠坐在酒店房间里,把剧本和背景小传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他看了一遍阿茂所有场次的台词——确切地说,是没有台词的那些“空白”场次。阿茂在剧本里只有动作、眼神、表情、停顿。那些空白的部分,都需要用别的东西来填。
他合上剧本,把右手伸到灯光下面看了看。掌心那颗水泡已经破了,留下一小片已经变硬的皮,边缘微微泛着红色。他把手握起来,又展开,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确认这双手现在能做什么、还不能做什么。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进组。我准备好了。”
顾衍之回得很快:“你的手呢?”
“破了。但长好了。”
“那带一个创可贴。”
“带了。”
“嗯。”
苏棠看着那个“嗯”字,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剧本和背景小传。他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黑暗里他想起今天下午换机油的时候,刘勇站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他换完之后站起来,刘勇拍了拍那辆面包车的车顶,说了一句:“行了,阿茂,明天来拍戏吧。”
那是刘勇第一次叫他阿茂。
苏棠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翻了个身。
明天他就不叫苏棠了。
明天他叫阿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