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罗帐低垂。
暖软的锦被裹着一室温存,谢煜礼侧身卧于榻上,结实的臂膀小心翼翼圈着身侧的长公主墨纾。他始终护着她不便的双腿,将人稳稳拢在怀里,掌心温热,力道轻柔,是独属于她的万般纵容。
殿内烛火摇曳,光影细碎,落在墨语清丽安静的眉眼间。她靠在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笃定的心跳,心底积压许久的疑虑,终究忍不住轻声问出了口。
“谢煜礼,前世……皇帝哥哥曾赐婚于你和花莹,是真的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深夜独有的慵懒,却藏着一丝浅浅的怅然与试探。
怀中人骤然一僵。
方才还缱绻温柔的氛围瞬间凝滞。谢煜礼眼底的温柔褪去大半,喉间微微发紧,几乎是立刻便敛了所有神色,语气恳切又急切,带着全然的澄清,没有半分迟疑。
“小鱼儿,绝无此事,我与她清清白白,从无半分牵扯。”
他低头,额头轻抵着她的发鬓,声线低沉厚重,字字恳切,细细为她拆解过往,将所有干系撇得一干二净:“前世我率军平定北境,苦战数月大获全胜,班师回朝那日,皇兄设下庆功贺宴,犒赏全军将士。彼时花莹是随军军医,在沙场救死扶伤有功,故而一同受邀入宴。”
“我身为三军主将,那日满朝文武敬酒答谢,周旋应酬片刻未歇,从头到尾,未曾与她多说一言,更不知皇兄竟会当场赐婚。”
谢煜礼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痛悔:“那道旨意来得猝不及防,无人提前知会于我。等我心隐隐不安离开宴席,匆忙入宫想要推拒之时,一切都晚了。”
他语声微颤,藏着彻骨的寒凉:“我的小鱼儿,已经葬身火海,不在人世了。我连解释、拒婚、护你周全的机会,都彻底没了。”
墨语静静地听着,心头微沉,一丝困惑萦绕心间。她抬眸,清澈的眼眸直直望着他,眉梢凝着浅浅的疑惑,轻声追问:“可我不懂。”
“皇兄素来最疼我,从小到大,万事皆以我为先。”
她语气纯粹又茫然,全然是深信亲人的模样:“他明知我心悦你,还嫁给你了,明知我此生执念便是你,为何偏偏在大胜归来、举国同庆之时,骤然赐婚你与旁人?皇兄……为何要如此待我?”
这一句问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谢煜礼心底最隐秘的伤口。
谢煜礼心口骤然剧痛,呼吸猛地一滞。
他垂着眼,长睫死死垂落,掩去眼底翻江倒海的血腥与悲凉,不敢让怀中之人窥见半分。
他该如何告诉她?
告诉她,那场毁掉一切的大火,从来不止是她恶毒小姨的一己之私。
告诉她,那个疼她宠她、护她长大的皇帝哥哥,是亲手默许这场算计的始作俑者,为了皇权制衡,毫不犹豫牺牲了她的终身与性命;
告诉她,那个素来慈和温婉、被她全然信任敬重的太后,冷眼旁观所有阴谋,顺水推舟,坐视她坠入深渊;
告诉她,那个她拼尽性命、浴血护下,从死人堆里救出来、倾尽母爱呵护长大的年幼世子,最终也选择了背弃她、冷眼看着她被烈火吞噬。
满门至亲,全是叛她害她之人。
她一生重情,赤诚纯粹,待亲人掏心掏肺,视血脉羁绊为世间最重。若是让她知晓,自己穷尽真心守护、全然信任的所有人,都联手将她推入绝境,让她前世惨死、尸骨无存,她这般执拗重情的性子,定然会彻底崩塌,痛得万劫不复。
太痛了。
这世间最残忍的背叛,从来不是来自陌生人,而是来自倾尽真心相待的至亲。
谢煜礼下颌紧绷,掌心攥得微微泛白,胸腔里翻涌着无尽的苦涩、怨怼与隐忍。他生生将所有血淋淋的真相、所有滔天恨意尽数咽回腹中,压碎在心底。
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哪怕背负所有肮脏与罪孽的人是他,哪怕让他独自承受万世唾骂、长夜煎熬,他也绝不让他的小公主再受半分剜心之痛。
况且他心知肚明,此刻的墨语心底纯粹柔软,笃信亲情温暖。这般匪夷所思的至亲背叛,太过凉薄龌龊,便是他此刻如实相告,她一时半刻也断然无法相信,只会徒增她的纠结与痛苦。
万般汹涌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含糊其辞的遮掩。
谢煜礼抬手,轻轻将她拥得更紧,温热的掌心捂住她的后脑,温柔的动作掩盖了眼底所有的腥风血雨。他语气沉缓,刻意淡化了所有宫廷阴谋,只将所有罪责归于一人。
“朝堂权术复杂,人心叵测。”
他避开了她关于皇帝的追问,一字不提皇室的凉薄,只低声道:“前世那场大火,所有祸根,皆是苏如清嫉妒作祟,是她蓄谋已久的歹毒算计。”
“害你惨死之人,我早已尽数清算。”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极温柔的吻,语气带着笃定的护佑,“所有亏欠你的、伤害你的,我都替你报了仇,血债血偿,无一姑息。”
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眼温柔,可眼底深处,却是化不开的孤寂与苍凉。
所有黑暗,所有背叛,所有刺骨寒凉的真相,从此由他一人独守、独扛、独葬余生。
他只要他的长公主,此生安稳,不谙肮脏,不负深情,不伤真心。
帐内烛火摇曳,暖光温柔缱绻,却掩不住暗处深埋的陈年血色。
墨语靠在摄政王怀中,耳畔是他安稳温热的心跳。方才那番解释虽条理清晰,可她心底那点浅浅的疑虑,终究未曾彻底散去。皇兄待她向来亲厚,是捧在手心长大的至亲,怎么会平白无故做出伤她心意之事?
只是看着怀中人低沉温柔的眉眼,感受着他紧拥自己的力道,还有眼底毫不掩饰的疼惜,那些翻涌的疑惑,终究被温柔层层压下。
她轻声呢喃,嗓音带着一丝倦意的沙哑:“当真……只是苏如清一人作祟?”
谢煜礼垂眸,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涩,快得让人无从捕捉。他抬手,指腹轻柔熨过她蹙起的眉峰,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语气是极致的耐心与安抚,没有半分破绽。
“嗯。”
一字笃定,掩尽所有皇室肮脏与至亲背叛。
“过去了,都过去了。”他低头,鼻尖蹭过她柔软的发鬓,气息温热治愈,“旧事不必再想,有我在,往后无人再敢伤你分毫。安心睡,我陪着你。”
他掌心温度滚烫,怀抱安稳可靠,一遍遍温柔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童。
墨语回想起自己在火中时,谢墨漓头也不回的离开,心隐隐作痛。
墨语本就心神疲乏,被他这般温柔哄慰,心头的郁结渐渐消散,半信半疑地阖上了眼。长长的睫羽垂落,掩去眸中残余的迷茫,呼吸慢慢变得绵长轻柔,终究是沉沉睡去。
怀中之人彻底安稳入眠后,谢煜礼方才温柔缱绻的眉眼瞬间寸寸冰封。
眼底所有温情尽数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凉与蚀骨的恨意。他轻轻收紧手臂,小心翼翼将她护在怀中,生怕一丝戾气惊扰她的安眠。
满盘皆输的前尘,至亲皆叛的真相,烈火焚身的苦楚,所有肮脏龌龊、凉薄背叛,唯有他一人,永生永世困在那场炼狱里,无人知晓,无人分担。
而另一侧,别苑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