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融融的天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殿内柔软的锦毯上,细碎斑驳。
心仪殿中笑语温柔,声声不绝。花莹陪着长公主与康王墨枫闲谈,言语灵动,谈吐温润,无论是闲谈市井趣事,还是闲话闲情雅趣,都句句妥帖,恰到好处。
墨枫心性纯粹天真,最是喜欢温柔和善的花莹,睁着澄澈的眼眸,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脆生生接一句话,惹得长公主眉眼含笑。三人围坐一处,气氛融洽暖意融融,满室都是轻松鲜活的笑意。
唯独一侧端坐的摄政王谢煜礼,静默无言。
他身姿挺拔,一袭玄色锦袍衬得面容冷峻清贵,周身气度沉稳疏离,可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自始至终,未曾离开过墨语半分。
他静静看着身侧女子眉眼舒展、难得松弛的模样。
世人皆知长公主清冷孤高,常年身有残疾,性情淡漠疏离,平日里素来寡言少语,眉宇间总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沉郁,极少有这般真心舒展、眉眼温柔的笑意。
可这份难得的欢喜,并非因他而起,而是因另一个女子。
心底瞬间翻涌上来细密酸涩的醋意,沉沉漫过四肢百骸,堵得人胸口发闷。可转瞬,看着心爱之人久别舒展的容颜,那翻涌的妒意又尽数软化、沉淀,化作满心小心翼翼的珍视与欢喜。
醋意缱绻纠缠,心悦悄然蔓延,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死死交织缠绕,揉碎在他深沉无波的眼底,藏得隐秘,无人窥见。他就这般静默端坐,默然凝望,甘愿将所有心绪敛于心底,只愿她能多一分欢愉,少一分孤寂。
日头缓缓偏移,不知不觉已是正午。
殿外侍女轻步入内,垂首恭敬通传:“长公主,王爷,时至午时,午膳已然备好。”
笑语稍稍停歇。
花莹闻言,心头微敛几分暖意,下意识抬眸望向殿外,眼底掠过一丝不舍。
她心中清明,自己不过是区区将军府的庶女,如今借着御医的身份得以入宫伴驾,身份悬殊,尊卑有别。长公主乃是金枝玉叶,摄政王权倾朝野,康王更是皇室宗亲,皆是天家贵人。
方才得以伴坐闲谈,已是莫大的恩宠,哪里有资格与皇室贵人同桌用膳?
思及此,花莹立刻敛了神色,微微躬身,正欲出言告退。
可她身形刚动,腕间便骤然传来一阵温热的力道。
是墨枫。
少年澄澈的眼眸满是真切,紧紧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转头便眼巴巴望向身侧的长公主,软糯恳切地央求:“墨语姐姐,不要让花姐姐走好不好?让花姐姐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用膳吧!”
他心思纯粹,只知喜欢花莹,便想时时留她在侧,全然不懂世俗尊卑规矩。
墨语垂眸看着弟弟紧紧攥着花莹衣袖的模样,又看向眼底带着些许局促与腼腆的花莹,清冷的眉眼柔和几分,微微颔首,轻声应允:“无妨,既是熟人,便一同用膳吧。”
一句应允,温和宽和,破了尊卑礼数。
花莹微怔,随即心底一暖,轻声道谢。
四人便一同起身,移步往膳厅而去,殿内暖意绵延,方才交织在摄政王心底的酸涩与温柔,也随这缓步前行的身影,悄悄落进了悠悠岁月里。
幽静雅致的世子殿内,骤然响起一阵刺耳的碎裂声响。
砰、哐当——
瓷盏书卷、案头摆件尽数被一双稚嫩却戾气尽显的手狠狠扫落。精致的白瓷茶盏砸在青石地面,四分五裂,滚烫残茶泼洒一地,泛黄的书卷散乱狼藉,满屋狼藉,满目萧条。
小世子谢墨漓立在满地碎物中央,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胸膛剧烈起伏,一双本该澄澈纯粹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翻涌的戾气、不甘与刻骨的嫉恨。
方才前殿的一幕幕,死死钉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灼得他心口生疼。
他清清楚楚看见,素来威严冷峻、极少对人温和的父王,面对着那个常年困于轮椅、双腿残疾的母亲时,是何等的小心翼翼、恭敬顺从,眼底是他从未得到过的迁就与偏爱。
父王那般高高在上的人,竟然会放低姿态,温柔妥帖地对待他最痛恨的那个人。
凭什么?
谢墨漓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怒意。
凭什么她只是一个不良于行的残废?
身有残缺,性情冷硬,待人疏离刻薄,可偏偏,却能被所有人捧在手心,被父王放在心尖偏爱,被旁人敬重讨好,坐拥万千偏爱与荣光。
而他呢?
他是王府唯一的世子,自小谨言慎行,步步勤勉。他拼尽全力学文习武,日夜苦读,从不敢有半分懈怠,拼命想要做好每一件事,拼命想要得到父王的一眼认可、一句夸赞。
可他拼尽全力换来的所有努力,父王从来视而不见。
明明一切都不是这样的。
记忆骤然翻涌,拉着他坠入灰暗的过往。
他幼时懵懂顽劣,是这个讨厌的母亲亲自教他握笔写字,陪他蹲在校场练武。可墨语性情严苛,从无半分姑息。只要他稍有笨拙、学得慢了些许,或是招式不够标准、字迹不够工整,等待他的从来不是温柔教导,而是母亲厉声的责骂,甚至是毫不留情的责打。
棍棒落在身上,皮肉生疼,他每每疼得眼眶通红、强忍泪水,无助又惶恐。
每一次,都是父王匆匆赶来。
那时的父王,会第一时间挡在他身前,拦下母亲的责罚,温柔地将他护在怀里,轻声安抚他的委屈,揉着他红肿的伤口,耐心哄他别哭。
可母亲素来强势刚烈,被父王打断怒火,便会转头将所有怨气尽数撒在父王身上,句句苛责,步步不退。
而父王永远温和退让,耐着性子柔声安抚,一点点平复母亲的怒火,百般迁就,哄得她怒气渐消。
待母亲终于冷哼一声、勉强制止怒火,父王便会陪着她一同转身离去,从头到尾,再也顾不上角落里满身伤痕、默默垂泪的他。
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母亲的眼里从来没有他,只有无尽的严苛与苛责,从未给过他一丝温情、一句关心。
而曾经满心护着他的父王,也日渐忙碌,常年缺席王府,来去匆匆,渐渐再也不会为他驻足,再也不会温柔哄慰他的委屈。
漫长孤寂的童年里,唯一陪着他、心疼他的人,只有小姨。
每一次挨打受伤、无人问津的深夜,都是小姨悄悄来到他的院落,小心翼翼为他处理身上的伤痕,轻轻揉着他淤青的肌肤,红着眼眶心疼地替他难过,温柔地安抚他所有的委屈与不安。
是小姨,填满了他所有缺失的温柔与陪伴。
也是日复一日的落差,在他心底悄悄生根、发芽,长成漫天蔓延的嫉恨。
凭什么?
凭什么冷酷严苛、从未善待过他的母亲,能夺走父王所有的温柔与偏爱?
凭什么他拼尽全力讨好、努力蜕变,却永远得不到一丝垂怜?
凭什么世人都偏爱一个残缺冰冷的她,却独独看不见满身伤痕、苦苦挣扎的自己?
满地碎瓷折射着清冷的天光,映着少年扭曲倔强的小脸,眼底积攒多年的怨恨与不甘,早已根深蒂固,无人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