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的反常终于在吴家掀起了波澜。
知子者莫若母,吴夫人一下就察觉到了,她对吴老爷说:"小邪有心事了。"
吴老爷放下账册,摘下老花镜,沉默了片刻。
"再看看吧。"吴老爷说。
这一看,就看出了问题。
吴邪开始躲张起灵了。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疏远,是实打实的、刻意的躲避。
有一次,张起灵在回廊上迎面走来,吴邪看见他,脸色刷地白了,转身就走,又快又急,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张起灵叫了他一声:“小邪。”他的脚步顿了一瞬,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最后几乎是跑着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张起灵站在原地,目送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他的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了蜷,又慢慢松开。
真正让事情转向的,是学堂里的一堂课。那日先生讲到西方新学,偶然提了一句,说洋人那边风气开放,什么新鲜事物都有,连男女婚嫁、人情伦理都与中土大不相同。吴邪坐在窗边,原本昏昏欲睡,听到这句话却忽然一个激灵。
他想起前些日子偷偷翻过的一本西学杂谈,上面隐隐约约提到过一类人。书上说,西方将男人喜欢男人也视作一种……可能。虽未必被所有人接纳,可有人坦然承认,有人公开生活,有人为此著书立说,争一个正名。
吴邪坐在课堂上,手心慢慢地凉了,又慢慢地烫起来。
可他又更害怕了——原来这种东西,在西方也只是“可能”被接纳,那在吴家、在杭州、在小哥面前呢?
他不敢往下想。
那天放学,他破天荒绕了一条远路。路边有一家新开的书局,橱窗里摆着几本翻译过来的洋装书。他站在外面看了很久,没有进去。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决定,直接把留学的事摊开在了饭桌上。
“爹,娘,我想去留学。”他放下筷子,声音很稳,可垂在桌下的手在微微发抖,“学堂里的课我已经学够了。我想去外面看看,学新学、开眼界,三年之后回来。”
整个饭厅安静了下来。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吴夫人的。她愣愣地看着儿子,嘴巴张了张,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吴老爷反应稍快,放下粥碗,摘下老花镜,直直地盯着吴邪。
“三年?”
“三年。”
“不行。”吴老爷放下碗,语气不容置疑,“你才十八岁,三年太久了。英国那么远,人生地不熟,我不同意。”
吴邪抿紧了嘴唇:“可我已经决定了。”
“你决定?你一个孩子决定什么了?”吴老爷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知不知道外头是什么世道?你知不知道海路有多凶险?你知不知道你娘会担心成什么样?”
“我知道。”吴邪抬起头,目光寸步不让,“可我还是要去。”
那顿饭不欢而散。吴邪摔了筷子回房,吴夫人在中间劝了这个劝那个,最后自己也掉了眼泪。吴老爷坐在饭厅里,脸上阴得像要下雨。
可吴邪铁了心。
从那以后,他每天下了学就去书局查资料,打听外国寄宿学校的事,托人问船票的价钱和航线。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本一本地翻那些半懂不懂的西文书,遇着生词就硬记、硬背。吴夫人好几次夜里去看他,都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支笔,面前摊着写满了英文单词的纸。
吴老爷嘴上不松口,私下里却让陈管事去打听留学的门路,又托人问那边寄宿学校的底细。他嘴上骂着“这臭小子”,可每天晚上都会去吴邪房间门口站一会儿,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翻书声,站上好一阵才走。
真正让事情定下来的,是张起灵。
那天傍晚,张起灵来了吴家。他没有去书房找吴邪,而是径直去了吴老爷的书房。两人关着门谈了约莫一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晓得张起灵出来的时候,吴老爷的脸色很复杂。
第二天一早,吴老爷把吴邪叫到跟前。
“英国,可以去。但不是三年。”
吴邪愣住了。
“一年。”吴老爷伸出一根手指,“最多一年。你先去读一年语言和预备课程,之后是否继续,回来再说。”
“一年太短了!”
“短?”吴老爷瞪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你娘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一年,多一天都不行。你要是不同意,就哪儿也别去了。”
吴邪还想争辩,可看到父亲眼底那些细密的血丝,看到母亲站在门边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好。”他垂下眼睛,声音闷闷的,“一年就一年。”
吴邪离开时,带着行囊,头也不回,像在赌气。
十一月初八,码头上。
吴夫人哭了一路,到了这里反而哭不出来了,只是一遍遍整理吴邪的衣领、袖口、围巾,把行李检查了又检查。吴邪一一应着,声音平静,可他的眼睛一直在人群里找。
小哥没有来。
码头上人来人往,送行的、登船的、扛行李的脚夫、叫卖的小贩,各色人等穿梭其间。可没有那道玄色的、清瘦挺拔的身影。
吴邪苦笑,他都没有告诉对方,他怎么回来呢?
他不会来。
吴邪垂下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涌上来的酸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走进船舱,找到铺位,放下行李,然后站在舷窗前,看着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汽笛声响了,船缓缓离了岸。吴邪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上海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看着码头上那些黑点渐渐缩小成蚂蚁。
他没有找到那个身影。自始至终都没有。
他不知道的是,码头角落那个被晨雾笼罩的货物高台上,一道身影从头到尾都站在那里。张起灵天没亮就到了,凝望远行的游轮彻底消失在晨雾与海天的交界处。
他可以等,他习惯了等,等他的爱人从懵懂无知到意气风发,看着他远渡重洋,又等着他从大洋彼岸乘船而归。
但三年太久,久到足以让一个人忘记另一个人,吴邪太年轻,他会遇到与他更契合的人,也会很快忘了自己,一年已经是他的极限,更长的时间,他等不起,也赌不起。
张起灵走下高台,走到码头最边缘,站在海水拍打堤岸的地方。他的手里捏着一张机票。
海上航行数月,吴邪到了。异国的街道、语言、食物、人群,一切都是陌生的。他起初很不适应。
他很想小哥,想了很久,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无声地哭了。
原来离别不会淡化感情,只会让思念更加浓烈。
……
一年后,初春,码头上。
吴邪拎着行李箱走下舷梯,人瘦了一圈,个子却拔高了,眉目间褪去了些少年气,多了几分沉稳。他站在码头上,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江水腥气的风,鼻子一酸。
他回来了。
来接他的马车停在老地方,吴夫人远远看见他就开始抹眼泪,王盟在旁边又蹦又跳。吴邪笑着迎上去,被母亲一把搂进怀里,拍着后背骂他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他应着,笑着,可目光还是不自觉往人群中瞟了一眼。
小哥没有来。
他已经不意外了。可心里还是轻轻沉了一下。
回到吴家,他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里面一切如旧——书桌、笔墨、床铺、窗棂,甚至连那四个白瓷人也还在书架上,一个不少,整整齐齐。
放下行李,还没来得及和父母好好说几句话,吴老爷就把他叫到了正厅。吴邪以为是要听留学这一年的汇报,正准备开口,却见吴老爷面色复杂地看了吴夫人一眼,然后清了清嗓子。
“小邪,有件事,该告诉你了。”
吴邪心里咯噔一下。
“你小时候……你娘跟我,为你定过一门亲。对方是张家那位族长,张起灵。这些年一直没有正式提,但婚约是一直在的。”
吴邪的脑子嗡了一声。他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来。定亲?张起灵是谁?什么时候?他为什么从来不知道?
“谁定的?我怎么不知道!”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都不问我的意思吗!”
“那时候你才多大?。”吴老爷被他吼得面色微沉,“这些年我们没有提,是因为觉得你还小,可不能说这件事不存在。”
“存在?”吴邪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那你们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让我嫁给他?你们有没有想过我有喜欢的人呢?”
“除了他,你能喜欢谁?”
吴邪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这是包办婚姻!”他的声音哑了,“我在国外学了一年,人家都是自由恋爱!你们凭什么替我决定这种事?”
“小邪!”吴夫人的声音带了些哽咽,“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吴邪红着眼,一把推开了正厅的门,“你们让我回来,就是为了逼我成亲?那我不如再走!”
他转身就跑,冲出正厅,穿过回廊,一路跑到那棵老槐树下,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发热,却一滴泪也没掉下来。他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冷风把他吹得冷静了一些。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那道魂牵梦萦的身影站在前方。月光落在那人身上,落在那双沉默而深沉的眼睛里。吴邪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年了。他想了这个人一整年,在英国每一个失眠的夜里都在想。可现在人站在面前了,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小哥……”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张起灵缓步走近,在他面前停住。他比吴邪高了半个头,低垂着眼看他,目光沉稳如亘古的山岳,可那眼底深处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
“你同家里吵架了。”不是疑问,是陈述。
吴邪下意识地别开脸,可很快又转了回来。
“他们逼我同张家联姻。”
张起灵的目光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可我不想。”吴邪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下去,“这是包办婚姻。我在国外待了一年,人家都是自由恋爱。两个人在一起,应当是你情我愿的,哪能从小就定下来……”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张起灵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让他心慌。
“父母不会害你的。”张起灵终于开口。
吴邪却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会说出口,更没想到是当着这个人的面说出口。空气仿佛凝固了,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地响。
张起灵的手微微蜷了一下,指节泛白。他的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暗下去。
然后他听见那个人的声音,沙哑而艰涩,像是每一个字都从喉咙深处挣出来的——
“你喜欢的……是个怎样的人?”
“什么?”可惜吴邪没有听清,他天真地反问。
张起灵摇了摇头,垂下眼睛,没有再追问。
吴邪攥紧了口袋里的戒指。
这是他在外国定制的,他们会用这个来求婚。
寓意一生绑定、忠贞不渝,白头偕老的契约。
现在要送吗?
若果不送,还来得及吗?
可吴邪他还是不够勇敢。
那枚戒指仍然留在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