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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喜欢

瓶邪:情有独钟

吴邪十七岁那年,人瘦了一圈,骨架却硬朗了起来。他的嗓音沉下去了,褪去了孩童的清亮,变得厚实而微哑。眉眼清浅温和,眼底藏着几分水波流转

  当真是应了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走在街上,开始有人叫他“吴家公子”了,不再是小少爷。那个“小”字,不知不觉间就被岁月抹了去,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新露出的纹路,干净又清晰。

  十七岁的春天,一切都在蠢蠢欲动。

  柳絮飘了满城,白茫茫的,像下了一场轻薄的雪。吴邪从学堂回来,那棵老槐树开得正盛,白花满枝,香气浓得有些冲鼻。他站在树下,忽地想起小时候那只挂在树梢的蝴蝶纸鸢,想起第二天醒来纸鸢出现在书桌上,想起自己那时信誓旦旦地说,是“神明显灵”。

  他仰头看着那些白花,阳光从花簇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刺得他眼睛微微发酸。柳絮落了他一肩一头发,白绒绒的,像是时光提前赠了他的白发。

  这两年,得了那个答案之后,他便很少去见小哥了。可心里有一个声音,极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

  叫心动。

  那天傍晚,张起灵来的时候,吴邪不在书房。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门锁了,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可他听见了脚步声——穿过回廊,在他的门口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去了书房。门被推开,又被带上,然后里面便安静了,只有偶尔翻书的轻响,和茶杯搁在桌面上的微声。

  吴邪耳朵竖得像只兔子,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书房门开合的声音,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书页翻动的声音,茶杯被放在桌面上的声音。这些声音平时他都不会在意,可今天每一个声音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扎得他又疼又痒。

  他想出去。

  他想去书房,坐在那个人对面,像往常一样写大字、喝茶、听那个人翻书的声音。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看到那个人,就会露出什么破绽——脸会红,耳朵会红,心跳会快得不像话,说话会结巴,眼神会躲闪。所有这些他无法控制的、出卖他内心的信号,都会在那个人面前一览无余。

  小哥很敏锐。

  他什么都看得出来。

  吴邪不知道该怎么办。

  晚饭时分,他终于出了房间。

  他走到饭厅的时候,发现张起灵没有走——这很少见,张起灵通常不会在吴家用晚饭,如同一抹游魂,从不参与吴家任何一顿饭。可今天,他坐在饭厅的客座上,面前摆着一副碗筷,正端着茶杯慢慢地喝。

  吴老爷和吴夫人也在,正跟他说话。张起灵偶尔点头,偶尔简短地回应一两个字,态度依旧是不远不近的模样。

  吴邪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饭厅。

  “爹,娘,我来了。”他说,声音尽量平稳,表情尽量自然。

  他坐下来,位置正好在张起灵的对面。

  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菜夹了一块,放进碗里,拨来拨去,一口也没吃。饭盛了一碗,端起来,凑到嘴边,又放下了。他的目光一会儿落在桌上,一会儿落在窗外,一会儿落在自己的碗里,就是不看对面。

  可他能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

  淡淡的,轻轻的,几乎没有重量,可你知道它在那里。

  吴邪的耳朵越来越红,低头扒饭的时候,将一碟桂花糕从桌子的另一边,轻轻地推到了他手边。

  吴邪盯着那碟桂花糕,盯了三秒钟,然后伸出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甜的。

  甜得他鼻头一酸,差点没当着一桌子人的面哭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一切都好好的,小哥在,爹在,娘在,桂花糕是甜的,糖醋排骨是香的。一切都好好的,可他心里就是酸,酸得不行,酸到眼眶发烫,酸到喉头发紧,酸到他想放下筷子跑出去,跑到没人的地方,捂着心口蹲下来,大声地问自己——

  你到底怎么了。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

  吴邪的心事像院子里的紫藤一样疯长,密密匝匝地爬满了整个心房,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变了。

  变化很明显,明显到连王盟都看出来了。少爷不再叽叽喳喳地跟那个人说话了。他变得沉默了,变得爱躲了,变得动不动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个下午不出来。

  夏天最热的时候,学堂里放了暑假。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约着出去玩,去城外爬山、去河边钓鱼、去茶馆听说书。有同学来约吴邪,他想了想,拒绝了。

  他怕见不到小哥。

  可他更怕见到。

  这种矛盾像一把锯子,一下一下地锯着他的心,疼得他日夜不安。

  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天热得像蒸笼,蝉鸣震耳欲聋。吴邪躺在自己房间的凉席上,手里摇着蒲扇。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王盟的,不是吴老爷的,不是任何一个下人的。

  是小哥。

  脚步声从书房方向传来,穿过回廊,经过花圃,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他的房间门口。

  吴邪屏住了呼吸。

  他的心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跳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把蒲扇死死压在脸上,不敢动,不敢出声,假装自己睡着了。

  门口沉默了片刻。

  然后,有什么东西被从门缝下面轻轻塞了进来。

  是一张纸。

  吴邪听着那脚步声重新响起,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他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确认那个人真的走了,才慢慢从凉席上坐起来,拿起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是那个人清瘦冷峻的字迹——

  “我在书房。”

  吴邪攥着那张纸,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像四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掌心里,烫在他心口上。

  我在书房。

  小哥永远不会离开。

  可他知道自己对他的心思,还会这样等他吗?

  去吗?

  吴邪攥着那张纸,在房间里站了很久。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阳光从窗棂间射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浮动,像无数细小的金色星星。

  然后他推开门,走向书房。

  张起灵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吴邪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蝉鸣消失了,风声消失了,心跳声也消失了。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个人,坐在午后的阳光里,眉目清冷如苍山负雪,可那双眼睛看着他时,是温的。

  吴邪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张起灵看着他,把桌上那碟桂花糕往他的方向推了推,示意他过来。吴邪望着那碟糕点,望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蝉鸣换了一茬又一茬,那碟桂花糕的热气散尽了,糕体也凉透了。

  “小哥。”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张起灵沉默了。他总是这么沉默。

  吴邪的眼泪差点涌出来,可他忍住了。

  就任性这一次吧。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擦掉,然后做了一个让张起灵都微微怔了一下的举动——

  他走过去,走到张起灵面前,蹲下来,把脸埋进了张起灵的膝上。

  张起灵的手在空中悬了一瞬,然后缓缓落下,落在吴邪的头发上,手指穿过吴邪的发丝,

  吴邪闭上眼睛,睫毛扫在张起灵的衣料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想,他完了。

  他彻底完了。

  他就是喜欢这个人。

  不论对方喜不喜欢他,不论对方是否把他当做一个小辈。

  可他不能说,因为对方似乎已经给出答案了。

  他宁愿把这份喜欢烂在肚子里,烂到成为他骨血的一部分,带进坟墓里,绝不给那个人带去一丝一毫的麻烦和为难。

  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夕阳将整间书房染成了温暖的橘色。书架上那四个白瓷人在斜阳中投下长长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很久以后,吴邪从张起灵的膝上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可他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

  “小哥。”

  “嗯。”

  “只是想叫你一声。”

  “嗯。”

  ……

  那天夜里,吴邪又听见了窗外的箫声。

  他躺在床上,听着那箫声,把被子拉到鼻子上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他的枕头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终于弯起嘴角的脸上。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他知道窗外的人看不见。

  所以他说了。

  窗外,箫声停了。

  吴邪在被窝里,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擦。

  夜风吹过,树叶子沙沙作响,像一首永不终结的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