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的密件看着严实,其实风声早传遍营区了,根本锁不住。
陈念今天去文书室交材料,一眼就扫到了桌上那份《钢七连改编事宜》的卷宗。
她没翻、没碰、也没多问,就当普通文件一样摆正放好,转身就走出了文书室。
走廊安安静静的,阳光透过窗格落下来,在地上切成整整齐齐的方块光影。陈念踩着一块块光斑往前走,脚步稳稳的,心里却有些闷。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她知道钢七连会散,知道许三多一个人守着空营房,她都知道。
只是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快。
但知道和经历之间隔着一段需要自己走完的路,而现在剩下的时间,根本不够用来伤春悲秋。
傍晚的三班宿舍,气氛闷得离谱,跟暴雨来临前的死水一样压抑。
白铁军趴在桌上翻杂志,翻来翻去,一页内容盯了五分钟,愣是没翻过去下一页。
甘小宁拿着擦枪布,对着同一处枪身反复打磨,来来回回擦了五遍,纯属机械动作,根本没走心。
最安静的是许三多。他就坐在床边,不看书、不整理内务、不摆弄器械,什么都不干。就安安静静坐着,像一尊落了灰的石像,仿佛已经坐了很久,也打算一直坐下去。
伍六一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望着外面的夜色,周身写满了生人勿近的沉默。
整个宿舍死寂一片,没人说话,空气都快凝固了。
就在这压抑到窒息的时候,陈念推门进来了。手里攥着一副从文书室顺手摸来的旧扑克牌。
她扫了一眼屋里这几尊一动不动的“雕塑”,抬手直接把扑克牌往桌上一丢。
哗啦一声,牌面四散铺开,像往一潭死水里丢了颗石子,总算砸出一点动静。
“别闷着发呆了,全员集合,斗地主!”
白铁军抬起头,看着桌上散乱的牌,提不起半点兴致:“念哥,都这时候了,哪还有心思打牌啊。”
“就是因为没心思,所有才要打。”陈念随手拉开椅子坐下,语气松弛随意,没有半分刻意,“顺风顺水的时候谁有空摸牌?闲得慌、心里堵得慌的时候,才要靠这点小事打发时间。三多,过来坐。伍班副,也别杵窗边吹风了,凑个热闹。”
许三多没动,伍六一也没动。
许三多坐在床边,没有动。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牌,又移开目光:“俺不打牌。”
“为什么?”
“打牌没意义。”许三多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想好了、不需要再解释的事,“俺二哥就是打牌打得不回家。俺爹说,打牌的人最后都会变成那样。”
屋里安静了一瞬。白铁军和甘小宁对视一眼,都没有接话。他们都听过许三多提过他二哥,但从来没有在打牌的时候提过。
陈念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许三多,没有立刻反驳,没有用“就玩一次”来哄,也没有绕过他去找别人。
她停了片刻,开口说:“你说得对,你二哥打牌是赌钱,他靠牌桌想挣自己不该挣的东西,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了。你爹不让打牌,是对的。”
她摊开手,把那副牌摊得更开了一些:“但咱们现在打的不是钱。咱们打的是——谁输了谁去服务社买零食,不记账。你二哥输的是日子,咱们输的是一口零嘴。正经消遣,不沾半点歪路,完全两码事。”
许三多抬眸看她,眼神松动了些许,依旧没有应声,却也没再拒绝。
陈念继续说:“我们班的人今天一下午没说过话。你坐床边,伍班副站窗口,白铁军翻杂志没翻过页,甘小宁一块布擦了五遍枪。现在离熄灯还有三个小时,你打算怎么过?接着坐着?越坐越胡思乱想,越想心里越堵。与其坐着emo内耗,不如摸两把牌,混过这段最难熬的时间。”
“日子已经够难了,就别再自己为难自己了。”
许三多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像是在琢磨什么。
白铁军立马附和,连忙打圆场:“对对对!三多,念哥说得没毛病!咱们就纯玩,不赌不闹,纯属消磨时间,我输了我立马跑去买零食,绝对不耍赖!”
许三多沉默几秒,缓缓站起身,走到桌前坐下:“那说好了,不赌钱。”
“铁定不赌。”陈念把牌推到他面前,随口安排,“输者承包零食,不许记账。白铁军,你来当裁判。”
白铁军一脸哭笑不得:“我还没上场就先上岗了?”
“先干活,等你嘴馋了再换你上场。”
白铁军没反驳,拖了把椅子坐到桌角,一副“我随时准备上场”的架势。
第一局许三多输了。白铁军正要喊“去买零食”,许三多按住牌没放手:“再来一局,这一局不算。”
“输了就是输了,军营规矩,不认耍赖。”陈念抽走他手里的牌,“想赢就下一局凭本事赢回来,现在先欠我一包花生米。”
许三多没有反驳,低头把牌拢好,洗牌的动作比刚才利落了一些。
白铁军凑到陈念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念哥,你这招管用。他第二局比第一局认真多了。”
“他一直都认真。他只是需要有人给他换个理由。”
第二局白铁军输了,第三局甘小宁输了。伍六一没有上桌,但他从窗边挪到了桌边,站在甘小宁身后看牌。谁也没有叫他坐下来,他也没有坐下来,但他站的位置,已经比刚才近了两步。
窗户被推开了,晚风灌进来,吹得扑克牌边角微微翘起。许三多输到第三局的时候,主动站起来往门口走:“俺去买。花生米,还有瓜子。”
“顺便带包辣条。”陈念随口叮嘱。
“你不是吃辣条上火?”许三多回头问。
“上火也得吃。”陈念笑着摆手,“心情不好的时候,辣条就是顶级精神食粮。”
许三多脚步轻快了不少,应声推门出去。
陈念坐在原位,理着桌上散乱的牌,没有抬头,对着一屋子的人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说给牌听:“其实大家心里都门清,七连的事,没人比咱们更懂。”
“咱都心知肚明的事,就没必要硬绷着、硬伤感了。”她指尖拨着牌面,轻笑一声,“说实话,连队就跟咱们手里的牌局一样,有输有赢、有散有合,都是常态。”
“牌局散了可以再开,连队变了也不代表咱们的情分断了。”
她抬眼扫过众人,语气轻松又笃定:“咱们这帮人、在七连熬的日子、练的本事、攒的情义,谁也拿不走,也不算白费。顶多就是以后换个地方发光而已。”
“先别想那么远的事,先把今晚混过去,把眼前的日子过舒服。天塌不下来,咱们也散不了。”
白铁军低头没说话,甘小宁转着手里的牌。伍六一站着,目光落在窗外,像是没有在听,但陈念知道他听见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等了一会儿,把牌拢好,揣进兜里:“牌我先收了,明天再打。等许三多回来,让他把花生米分一下。我先去送器材。”
她走出去之后,在走廊里站了几秒。她靠着墙,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不是因为难过,只是风有点大。
身后宿舍里的安静和方才不太一样了,那种密不透风的沉已经打开了一道口子,足够人喘口气。她重新站直,往器材室走去。
晚上,她坐在床边,把那副旧扑克牌拿出来,一张一张理好。她想起许三多最开始说的那句“打牌没意义”,他说的没错,打牌确实没什么意义。
但有些事不需要有意义,只需要让人在那几个小时里不再独自坐着。
她知道钢七连会散。但至少在那之前,她能让三班的人在散之前,多笑几次,少独自坐着几次。
不是她天生乐天,是她不想在回顾这段日子的时候,只剩沉默。
钢七连或许留不住永远的营房,但能留住这群并肩的人,留住这段滚烫的时光。
这就够了。1
不会一直这样悲的૮ ˙Ⱉ˙ ა